日子像滴在宣纸上的清水,悄无声息地晕开,转眼已是半月。
凤仪宫的药味淡了下去,换成了淡淡的、带着清苦气的草木熏香。墨兰已经能靠着软枕坐起来,每日有半个时辰在窗前晒晒不那么炽烈的日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带着产后的虚浮,但若细看,眼底那点疲惫的暗沉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湖水般的沉静。
曹太医每次请脉,眉头都松了几分。“娘娘底子养得实在好,恢复之快,老臣行医数十年罕见。”他捻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归功于“娘娘深谙养生之道,又兼福泽深厚”。墨兰只是淡淡听着,并不解释。体内那温煦的生机如春溪流淌,润物无声,外表只显露出“恢复良好”的程度,恰到好处。
这天午后,赵策英来得比平日早些。他手里拿着一卷刚誊写好的旨意草稿,墨迹尚未全干。
“满月礼的章程,朕与礼部议定了。”他将草稿递给墨兰,“双生子同日诞育,又皆承林姓,朕意,满月宴当一体操办,但赐名、赏赉略有区分,以示长幼有序,也免旁人无端揣测。”
墨兰接过细看。宴设慈元殿,宗室勋贵、三品以上官员及命妇皆在邀之列。赐名林承稷、林启瀚。赏赐单列了两份,长子的略厚半分,添了一柄前朝名匠所制未开刃的玉柄短剑;次子则多了一对镶着鸽卵大小海蓝宝石的金臂钏,宝石据说来自南洋贡品。
“陛下思虑周全。”墨兰颔首。公开的礼仪章程必须符合世俗规矩,长幼有序是铁律。那柄玉柄短剑寓意“君子藏器”,臂钏上的海蓝宝石则隐隐指向“瀚海”,区别做了,心思也藏了,端看有心人如何解读。
“你母亲林淑人,”赵策英话题一转,“朕已下旨,晋为二品郡夫人,另赐京郊温泉庄子一处,供其颐养。林氏族人,凡有向学或愿务实事的,可酌情录入国子监旁听,或荐至工部、市舶司下做些文书、采买之类的杂务。官职不高,是个历练看人的去处。”
墨兰眸光微动。这是将协议中外戚扶持的条款具体化了。给母亲更高的诰命和实惠的产业,是安她的心,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皇帝对皇后母族的恩宠。至于林氏族人,不给虚衔高位,只给实务部门的基层位置,既是观察筛选,也是防止外戚坐大,同时……若真有可造之材,这些位置恰恰是未来林氏支脉最需要积累的经验——工程营造、海外贸易、物资管理。赵策英此举,如同给了几块质地不同的木料,能否成器,看林氏自己。
“臣妾代母亲及族人,叩谢陛下天恩。”墨兰作势要起身行礼,被赵策英抬手止住。
“虚礼免了。”他看着她,忽然道,“沈从兴递了折子,说其妻张氏感念皇后昔日救命之恩,听闻皇后诞育双麟,欲亲手缝制两件婴孩襁褓进献,恳请入宫觐见。”
英国公府。墨兰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张桂芬(沈从兴妻)要进宫是表亲近,更是英国公府在看清皇帝对皇后及林氏支脉的态度后,进一步巩固同盟的姿态。沈从兴如今在禁军中地位稳固,其妹小沈氏嫁的郑家也颇得重用,这是股值得维系的力量。
“张夫人有心了。”墨兰微笑,“只是臣妾尚在月中,不便亲自接待。不如请母亲(林噙霜)代为款待,在清漪院设个小宴。母亲如今是郡夫人,接待一品诰命也合礼数,正好让张夫人看看清漪院的药圃,聊聊养生趣事。”让林噙霜出面,既全了礼数,抬了母亲身份,又将英国公府的善意接了过来,场合还控制在“女眷闲聊养生”的私人范畴,不惹眼。
赵策英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可。”他应得干脆,“你安排便是。”
他又坐了片刻,问了问两个孩子今日食宿,便起身离去,案头还有堆积的奏章。帝后之间,如今最多的便是这般高效、务实的对话,情意藏得深,算计摆得明,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坦荡与安稳。
墨兰倚回枕上,闭目养神片刻,便唤来近身宫女:“去请曹太医来,就说本宫有些关于《育婴典》编纂的细节要请教。”
《育婴典》的编纂是她借孕期推动的项目,如今正好以“产后休养,整理书稿”的名义继续深入。曹太医很快到来,抱着几卷初步整理的脉案和民间方子合集。
“娘娘。”曹太医行礼后,有些兴奋地展开一卷,“这是太医院几位专精儿科的同僚整理的,从新生儿黄疸到小儿惊风,常见症候与各家应对之法,皆收录在案。只是其中说法多有抵牾,优劣难辨。”
墨兰让他将书卷放到榻边小几上,慢慢翻看。她看得不快,但目光所及,那些文字便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积累了数世的医学认知中自动归类、比对、验证。这个方子清热过头恐伤脾胃,那个法子过于保守可能延误病情,此处记载的“夜啼”原因与她在某一世见过的儿童缺钙症状颇有类似……
“抵牾之处,正是需要厘清的关键。”墨兰指尖点在一处关于“小儿积食”的论述上,“譬如这里,有说需用山楂、麦芽消导,有说需用白术、茯苓健脾。看似相反,实则一体两面——积食初起,食滞为主,当消导;若迁延日久,损伤脾气,则需消补兼施,甚至以健脾为主。编书时,当分阶段阐述,并注明观察要点,如舌苔厚薄、口气是否酸腐、腹部软硬,让用者自查判断。”
曹太医如醍醐灌顶,连连称是,忙提笔记录。
“还有,”墨兰又翻到记载民间“捆腿”以使腿直的部分,眉头微蹙,“此法愚昧,有害无益。婴儿骨骼柔软,捆缚过紧妨碍气血运行,反不利于生长。此条当删去,并注明缘由,劝导勿用。”
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跨越了时代局限的认知碾压。曹太医虽觉有些民间之法沿用已久,但见皇后言之凿凿,想起她此前诸多“古方”的神奇效果,便也心悦诚服地记下。
指点了约莫半个时辰,墨兰露出倦色。曹太医知机告退,抱着书卷,如获至宝般去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墨兰唤人端来一盏温着的桂圆红枣茶,慢慢啜饮。借着编纂医书,她正将符合此世认知、又剔除了明显糟粕的育儿知识系统化。这部《育婴典》将来会成为“宸佑健康院”乃至“林氏家学”的重要基石。而通过曹太医这些专业医者去推行,远比她自己出面更有说服力,也更具正当性。
晚膳前,林噙霜过来了。她如今穿着二品郡夫人的吉服,气色极好,眉宇间是扬眉吐气的光彩。只是眼神落到墨兰依旧苍白瘦削的脸上时,又忍不住泛红。
“我的儿,这次可真是伤了元气了。”她坐在榻边,握着墨兰的手,“那两个小魔星,折腾得你够呛。我瞧着心里都揪得慌。”
“母亲别担心,养养就好。”墨兰反手拍拍她的手背,温言道,“倒是过几日,英国公府的张夫人要来看望,我想请母亲在清漪院代为招待。母亲如今是郡夫人,正该多与这些勋贵夫人往来,说话也有底气。”
林噙霜一听,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怯:“英国公府……那样的人家,我、我怕是说不上话……”
“无需刻意说什么。”墨兰微笑,“就带她看看你打理的花草,聊聊平日如何调养身子。张夫人性情爽利,不是苛责之人。母亲只管拿出郡夫人的从容便是。咱们不攀附,也不失礼,平常相交就好。”
她细细嘱咐了几句待客的细节,用什么茶点,话题如何引到养生药圃上。林噙霜听得认真,渐渐也有了信心。她如今最信服的便是这个女儿,女儿说行,那就一定行。
看着母亲跃跃欲试又努力挺直背脊的模样,墨兰心底那丝属于“盛墨兰”的温情微微浮动。这是她在世间最深的羁绊之一,让她愿意花费心思为其规划一个安稳、体面的余生。让林噙霜接触这些事务,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是让她有自己的生活重心,有价值感,不至于将所有情感和期望都压在后宫与孙辈身上。
送走林噙霜,乳母将吃饱睡着的两个孩子抱来给墨兰看。两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放在榻上,露出红润饱满的小脸。墨兰静静地望着,目光从长子赵稷(已能翻身,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动),到龙凤胎赵珩、赵璇(正酣睡,小嘴不时嚅动),再到这对新生的林承稷、林启瀚。
五个孩子,三赵二林。血脉同源,前路却可能迥异。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承稷的脸颊,又抚过启瀚柔嫩的耳廓。未来如何,取决于她如何引导,如何铺路。
窗外暮色渐合,宫灯次第亮起,在凤仪宫精致的窗棂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墨兰收回手,对乳母道:“抱下去吧,仔细照看。”
殿内重归宁静。她独自靠在榻上,望着跳跃的灯火,脑海中无数线索、人物、计划如星图般缓缓展开,又慢慢收拢。
满月宴是下一步的亮相。林氏族人的安置是长远投资。英国公府的关系需要巩固。《育婴典》的编纂是知识体系的奠基。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教养的差异需从细微处着手……
千头万绪,却有条不紊。如同织造一匹华丽的锦缎,每一根丝线都需要找准位置,每一次引纬都需要把握力道。
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夜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墨兰吹熄了手边的灯,只留远处一盏守夜的小灯,在朦胧的光影里合上眼。
明日,又是经纬交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