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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7章 霍成君17·居摄元年冬

青荷在寅时醒来。

窗纸还是青灰色。

她躺了片刻,听檐外没有风声,没有鸟鸣。

然后起身。

灶冷了许多年。

她把水烧开,冲一碗昨夜剩饭。

吃的时候,屋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吃完,她把碗洗净,搁回碗架。

推门。

晨雾很重,老槐树的枝丫在雾里只剩一团淡墨的影子。

她立在檐下。

三十七年了。

那面旧木幌还在,“郭”字的墨迹褪成淡灰,边角被风雨磨毛了边。

她没有看它。

她把门带上。

没有落锁。

——

青荷背着药篓出穰县城门时,天刚透亮。

守门的老卒认得她。

“郭先生,今儿进山?”

青荷点头。

老卒把城门又推开半扇。

“先生早回,这两日怕是要落雪。”

青荷没有回头。

她往北走。

不是伏牛山的方向。

——

第一程。

渭北,长陵。

青荷在渡口老柳树下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柳树比她上次来时更老了。

树皮皴裂成深壑,半边树干空了心,却还活着,顶端抽出几枝细条。

她蹲下。

三尺六寸。

三十七年前埋下的符,她从未启过。

此刻她将掌心贴上冻硬的泥土。

神识如丝,向下探。

三寸。

七寸。

一尺二。

触及了。

那枚混沌胎膜包裹的归墟符,静静卧在土中,与她埋下那夜一模一样。

她阖眼。

符启。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莲台在识海深处轻轻一颤。

长陵溢散的气运,像冬雾被日头晒化,丝丝缕缕,向她掌心聚拢。

不是掠夺。

是归。

这气运在西汉帝陵上空飘了二百年,没有主人,没有归处。

今夜有了。

三成。

她收三成。

余下的,散归渭水,归这株老柳树,归陵前那些无名野草。

青荷睁开眼。

掌心空空。

她把冻裂的土块轻轻拍实。

起身。

没有回头。

——

第二程。

兴平,茂陵。

霍去病墓侧那株柏树,比她想象的更高。

一千三百里路走过来,靴底磨穿了一层。

青荷在柏树下坐了半日。

从晌午坐到日斜。

她没有动符。

只是把掌心贴在树干上,闭眼。

那枚归墟符在树根下三寸,完好如初。

混沌胎膜的气息还裹着它,像一枚沉睡的茧。

她以神识加固胎膜封层。

不启。

待时。

柏树有知。

风过时,枝叶沙沙响。

——

第三程。

霸陵,山道口。

符埋处土沉了三寸。

青荷从背篓里取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跪下。

用手。

一捧一捧,把新土覆上去。

没有工具。

三十七年前她也没有工具。

她的指甲缝塞满褐色的泥。

压实。

再覆一层。

再压实。

月出时,那道山道口的土与周围再无分别。

她起身。

膝盖上两团深色的湿印。

她没有拍。

——

第四程。

阳陵,东阙门。

石础还在。

那枚符在础下左三寸。

她以神识验过——无松动,无浸水,无虫蚁。

胎膜气息稳如初埋那夜。

她把手从础石上移开。

走了。

——

第五程。

平陵,东北角排水暗沟。

秋雨水大,沟中淤了新泥。

青荷从背篓里取出那柄旧匕首。

刀鞘皮革磨得油亮。

那是初元十年,一个老兵谢她的诊金。

她用它挖了三尺六寸。

清淤。

取符。

符在她掌心,沾着湿泥。

三息。

无损。

她把符原样埋回。

覆土。

压实。

沟底的积水慢慢渗过来,没过新覆的土层。

她把匕首在衣襟上擦净。

收进背篓。

起身时,夜已经深了。

平陵四周没有人家。

她立在暗沟边,看着远处长安城隐约的灯火。

很久。

然后往村舍走。

——

居摄二年·秋

长安北阙。

青荷在阙楼下盘坐半日。

她穿一身旧葛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如风干的核桃。

守阙的卫士看了她两眼,没有驱赶。

一个老妪,盘腿坐在阙楼下,阖着眼。

这样的事,长安每天都有。

宦官从她身边经过。

她忽然开口。

“这位内官,老身有一方,可延年益寿。”

宦官停下脚步。

青荷从袖中取出一卷帛。

“金匮养生方。献与天子。”

宦官接过帛书,翻开。

字迹端正,条文简明。

他看了她一眼。

老妪垂着眼帘,灰白的眉毛在风里轻轻动着。

“你叫什么?”

“关中野人,无名。”

宦官把帛书收进袖中。

“等着。”

他进了宫门。

青荷没有等。

她依然盘坐在那里,阖着眼。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日头从东移到西。

莲台在识海深处,与三十九年前那夜拓下的玉玺纹路,轻轻共振。

不是取。

是记。

王莽私刻的那枚“新”玺,尚未正式启用,其气运频率已在这半日盘坐中,被莲台拓下。

日暮时,宦官从宫门出来。

“天子不见。赐帛二匹。”

两匹素帛搁在老妪膝边。

青荷睁开眼。

她接过素帛。

没有道谢。

起身,往北阙外走。

那两匹帛她寄存在城脚一爿小店,说回头来取。

没有回头。

——

始建国元年·正月

长安南郊。

柴燎台高两丈,新木架成,尚未点火。

青荷立在观礼人群最前排。

她今日是“执事民妇”——奉常寺小吏替她办的,花了三帖驱虫丸、一剂生化汤。

小吏不知她叫什么。

她也没有说。

辰时三刻。

王莽服衮冕,登台。

玉璧献于四方。

燎柴点燃。

火舌舔着青桐木,黑烟冲天。

三举玺,三拜天。

青荷立在二十丈外。

没有人看她。

都在看那座台。

识海深处,莲台虚影显化。

三品青莲,只天道可见。

风从北来。

西汉残余国运被祭天仪式惊动,如暮秋落叶,纷扬四散。

莲台收。

五成。

新莽初生气运如初生婴儿第一声啼,清亮,却虚浮。

莲台收。

二成。

青荷立在原地。

周围人跪拜,山呼“新皇帝”。

她没有跪。

也没有人注意她。

礼毕。

她转身。

长安城的城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

她没有回头。

——

地皇四年·七月

渭北,长陵。

青荷在山坳草庐中坐了三日。

庐是半月前结的,柴门向东,正对长陵陵阙。

七月十九。

黄昏时,东南方向升起黑烟。

不是炊烟。

是火。

赤眉军入长安了。

青荷起身。

她立在草庐前,看着那柱黑烟越升越高,渐渐染红半边天。

酉时三刻。

宗庙火起。

她阖眼。

神识如网,向南铺开——

长陵渡口阵。

茂陵柏树阵。

霸陵山道阵。

阳陵石础阵。

平陵暗沟阵。

五阵齐启。

三十九年。

她埋下这些符时,还是皇后。

如今她是老妪。

符没有老。

莲台没有老。

宗庙梁柱在火中坍塌。

历代帝王牌位碎裂。

那些残念——已无因果,纯属能量——像被惊散的流萤,漫天飘起。

莲台收摄。

不是一丝一缕。

是如百川归海。

青荷立在渭北山坳。

远处火光映在她瞳仁里,明明灭灭。

她阖着眼。

很久。

火熄时,寅时三刻。

天边将白。

她转身。

草庐在她身后燃起——她自己点的火。

柴门倾圮,草顶塌落。

她背着药篓,往南走。

没有回头。

——

地皇三年·秋

南阳,舂陵。

青荷登刘氏祖坟后山时,日头刚过山头。

山脊分水处有一块卧牛石。

石色青灰,状如卧牛。

她蹲下。

那柄旧匕首又从背篓里取出来。

她挖了三尺。

不深。

刚好容一符。

符以混沌胎膜气息包裹,放入。

覆土。

覆枯草。

覆落叶。

她起身。

山风吹过。

卧牛石上几片黄叶轻轻滚动。

她下山时,在山脚遇见一个放牛的少年。

少年牵着牛,好奇地看着她。

“婆婆,你是来看祖坟的?”

青荷摇头。

“采药。”

少年看看她空空的药篓。

“采着什么了?”

青荷没有答。

她往山外走。

少年牵着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秋草尽头。

——

地皇三年·十月

穰县。

青荷在诊案后坐了三日。

案上没有脉案。

檐下没有药匾。

那面旧木幌,她取下收进柜中。

第三日夜里。

她阖眼。

神识向南。

舂陵。

卧牛石下三尺。

符阵启。

刘氏祖坟气运被起兵一事惊动——她不在现场,却知道。

莲台感知到遥远的那一阵轻颤。

如巨石投潭。

涟漪散开。

六成溢散,被阵眼牵引。

归墟符如干渴的根,静静吮吸。

她收六成。

留四成。

帝业根基不伤。

她睁开眼。

窗外没有月亮。

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

地皇四年·腊月

舂陵符阵封存。

青荷把那枚阵眼留在卧牛石下三尺。

不取。

待东汉立国。

待北邙山。

那是另一程路了。

她立在檐下。

老槐树的枝丫覆着薄雪。

三十九年。

她来穰县那年,三十岁。

如今她六十九岁。

那株树还在。

那间药铺还在。

檐下的木幌被她收进柜中,与那只楠木匣并排放着。

她立在檐下,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进屋。

把门带上。

——

建武元年·春

洛阳定都的消息传到穰县。

青荷在诊案后听邻人议论。

她没有出门。

没有去洛阳。

没有去找光武帝。

不是时候。

她把那面旧木幌从柜中取出。

挂回檐下。

郭。

墨迹淡了。

她立在檐下,看那幌子在风里轻轻转着。

东风。

南风。

东风。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回屋。

案上那盏旧风灯,她很多年没有点了。

她把灯芯拨了拨。

没有点。

只是搁在那里。

泥兔子还在案角。

耳朵磕掉的那块,她用米浆粘过三回。

如今又松了。

她没有再粘。

只是搁在那里。

窗外起了风。

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她坐着。

很久。

直到暮色从窗棂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那只楠木匣上。

她没有打开。

只是看着。

然后起身。

把灯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