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的年纪，马周最年长，也不过三十出头，孙耀祖不到三十，崔嘉看着更年轻。三事曹三位主事，从七品上的官身，和他这个县丞的品级等同。这样三个人，就是以后人口清查的骨干了。
他在心里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开口。
崔敬瑭坐在他旁边，目光也在三人身上停了一会儿。他比张礼想得简单些。这三个人的考簿他之前翻过，贞观二年恩科的前三甲，三个主事全是进士出身，这在长安县廨的历史上应该是头一次。
他又看了文安一眼。这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看着这满堂的人，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事。他是怎么把这三个从七品的进士拢到长安县的，崔敬瑭不太清楚，也不打算追问，但至少说明，文安要做的事情是认真的。
文安等三人坐下之后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堂内的议论声已经压下去了，他的声音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长安县接下来的中心事务，就是人口清查。这件事，此前已在雍州府和陛下面前议定，旨意也下来了，不是我等一时兴起，也不是某一个人的主意，是朝廷要办的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本官今日在这里把各曹的职责再说一遍，都听清楚。”
“张礼张县丞。”文安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起伏，“你总揽长安县城内五十四坊之事。人口清查期间，你负责协调各坊的坊正、里正，配合三事曹的入户核查工作。各坊如有推诿或抗拒核查者，由你出面处置。”
张礼站起身，朝文安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道：“下官领命。”
“崔敬瑭崔县丞。”文安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城外五十九乡的事，归你总揽。乡正、村正那边，你负责对接，配合入户核查。乡间的情况比坊里复杂，散落的人口也多，你多费心。”
崔敬瑭也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明白。”
“马周、孙耀祖、崔嘉。”文安看了三人一眼，“三事稽查曹你们先熟悉各方运作，后日开始正式入户核查。按此前议定的章程，实行网格化管理，按先南后北，先西后东，先易后难的原则进行。人员组建从本官给的名单里先行抽调，若不够用，再向各曹借调。”
马周站起身应道：“下官领命。人员名单下官已经看过了，今日之内可以完成分组。”
孙耀祖和崔嘉也各自起身应了一声。
文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王永昌和郑明正：“王主簿，你管司户房，人口登记的事原本就在你的职分内。今后三事曹核查完的数据，你这边负责核对并存入底册，不可有缺漏。”
王永昌应道：“下官记下了。”
“郑主簿，簿册归档、文书流转这些事，你来照应。三事曹那边报上来的数据，要先经由你这边整理，确认无误后再存入司户房。”
郑明正也站起身来应了一声。
文安又看向赵元忠等六位县尉：“谯楼衙鼓制度已经立了一段时间，这件事你们已经接手了，继续盯紧就行。刑狱之事，不要因为人口清查就松懈。另外，清查时若遇到抗拒、滋事的情形，你们也要随时出面。”
赵元忠站起身来抱拳道：“明府放心。下官会盯紧各坊的情况，若有人敢趁乱闹事，绝不姑息。”
其余五个县尉也纷纷应诺。
堂内安静下来，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也都歇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文安的话没有用什么花哨的辞藻，但每一句都落在了具体的人和事上，没有一句是虚的。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有人侧过头去看窗外，有人在心里默默算着自己接下来的差事。
张礼迅速瞥了一眼文安，又垂下眼帘。文安方才的安排，将他职责内的坊市之事保留，只是新设了三事曹专门做人口清查，他的权力并没有被削减。这个安排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文安没有把三事曹凌驾于县丞之上，而是给了它一个“新设”的名目，让它和司户房、司法房那些旧曹并行。
至于“配合协助”这几个字，说了等于没说，做多做少，全看他自己拿捏。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此刻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要缓和得多。
崔敬瑭也在想同一件事。他分到了城外五十九乡，职责没有变，只是多了一层“配合”的框架。
他之前觉得文安会借着三事曹的设立把县丞的职权收走大半，如今看来，文安只是把“清查”这件事单独拎出来交给三事曹，其余的事依旧按原来的格局运转。崔敬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心里重新估量了一下这位年轻县令的手腕。
堂内的分派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文安把司功、司仓、司户、司兵、司法、司士六曹的职责都说了一遍，又把各曹在人口清查期间需要配合的事项大致交代清楚，没有遗漏什么。他说完之后，又等了一下，见没有人提出疑问，才站起身来。
“诸位的职责，本官今日都说清楚了。接下来，各司其职，各负其责。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或者暗中阻挠，查实之后，本官不会轻饶。散了吧。”
众人躬身行礼后，议论着出了正堂。文安坐在主位上，看着众人离去。脑海里把刚才大堂上那些面孔和神情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礼坐在那里的姿态、崔敬瑭回应时的话、王永昌低垂的眉眼、赵元忠抱拳时干脆利落的动作，还有那几个他不常接触的县尉和六曹佐、史，他们脸上的表情或紧绷或松弛，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有些人已经松动了，愿意跟着他做事；也有些人还在观望，等他先走几步看看深浅；还有些人在等着看这清查人口的事到底能办成什么样。
文安不在意他们此刻想什么，只要他们肯做事，他就能让他们慢慢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