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月华尊者微微挑眉。
“小友可知,老朽修行五千年,见过无数天骄。”
“他们踏上修行之路,都是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
“有人为权势,有人为长生,有人为复仇,有人为守护。”
“这些,老朽都见过。”
“可那些走得最远的人,那些真正触摸到大道门槛的人……”
“他们修行到最后,都只为了一件事……”
“那便是想知道。”
“想知道这天地之外是否还有天地,想知道这道的尽头究竟是何风景,想知道自己这一生穷尽心力攀登的,究竟是通天大道,还是另一座更高的山。”
月华尊者望着楚寒,眼中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小友,你与老朽年轻时,很像。”
“只是老朽年轻时,没有你这般天赋。”
“老朽蹉跎了上千年,才堪堪踏入神威境,又花了上千年,才摸到通天境的门槛。”
“而你……”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楚寒沉默片刻,忽然道:
“尊者方才说的那位故人,是谁?”
月华尊者沉吟良久,望向明月的眼神,忽然多了一丝复杂。
“那位故人……”
“便是邪帝。”
楚寒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邪帝?”
月华尊者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如水。
“正是他。”
“小友可知,邪帝在堕入邪道之前,是何等人物?”
楚寒摇头。
他只知道邪帝是数千年前祸乱大乾的邪道至尊,以血祭大阵荼毒苍生,最终被大乾先帝与月华尊者等正道强者联手诛灭。
至于邪帝年轻时如何,他从未听闻。
月华尊者眼神悠远,仿佛透过天上那轮清辉,看到了数千年前的某个身影。
“他是大乾万载以来,最惊艳的天才。”
“没有之一。”
“他本是大乾王室一个废物皇子,天生修行天赋极差,在一众皇子中名列倒数。”
“可他七岁那年,偶然在山中拾得一部残经,无师自通,三天便入淬体,一年达凝元,三载破宗师。”
“那可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宗师境武者。”
“老朽当年听闻时,只当是市井传闻,一笑置之。”
“直到十八岁那年,老朽在大乾皇城与他相遇。”
“那时他已神威境。”
“十八岁的神威境。”
楚寒沉默。
十八岁的神威境……这等天赋,确实当得起惊艳二字。
月华尊者继续道:“老朽那时已是揽月宫真传,自诩天资卓绝,同辈之中少有敌手。”
“可在他面前,老朽那点骄傲,不堪一击。”
“他曾与老朽论道三日三夜。”
“老朽问他,何为道?”
“他想了很久,跟我说……”
“道是枷锁,也是钥匙。”
“枷锁用来锁住凡人,钥匙用来开启天门。”
“他要做的,是找到那把钥匙,打开那扇门,去看一看——”
“门后究竟有什么。”
月华尊者望着明月,眼神中带着追忆、感慨,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惜。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胸怀天下。”
“他说,他要破开这天地的樊笼,去看一看更高处的风景。”
“他说,他若得道,必开山立派,传道天下,让这世间再无因天赋不足而被遗弃的孩童。”
“那时的大乾,武道昌盛,正气浩然,邪修隐匿不敢出,连先帝都说,有邪帝在,大乾正道百年无忧。”
“可仅仅是三十年后,他便不知从何处寻到一部上古邪典,自此性情大变。”
“他说,正道武学太慢了,他等不了那么久。”
“那扇门太远,他要走一条更快的路。”
月华尊者深吸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他再未与老朽论道。”
“老朽最后一次见他,还是在皇城。”
“那时他已修成血祭大法,屠灭十七城,血祭百万生灵,只为冲击通天境之上那道传说中的门槛。”
“老朽问,值得吗?”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老朽,说——”
“月华,你不懂。”
“当你看到那扇门,却发现自己穷尽一生也无法推开时……”
“你便会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值得的。”
夜风忽然停了。
月华尊者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缓缓消散。
“他推开那扇门了吗?”楚寒开口道。
月华尊者摇了摇头。
“以他的天赋,若走正道,千年之内必然能踏足通天之上。”
“可他走错了路,用最急功近利的方式,榨干了自己的天赋与寿元。”
“他至死,都未能推开那扇门。”
楚寒沉默。
“小友,老朽活了五千年,送走过无数故人。”
“有人寿尽而终,有人走火入魔,有人则是如他一般,自己走错了路。”
“老朽常常在想,若当年老朽能劝住他,若当年老朽能再多与他说几句话——”
“他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月华尊者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
“可老朽知道,不会的。”
“他是那种人。”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了那扇门后有他想要的答案,便不会在意走的是正道还是邪道。”
“他认定了要推开那扇门,便不会在意路上要踩过多少尸骨。”
“老朽恨他屠戮苍生,恨他背弃正道,可老朽也……。”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
“……念他。”
月华尊者闭上眼。
当他再度睁眼时,那抹复杂的痛惜已敛入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
“小友,老朽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天赋越高的人,越容易迷失。”
“因为他们走得太快,看得太远,便总觉得脚下的路太慢,眼前的门太远。”
“于是他们开始抄近路,走捷径,甚至不惜踩着尸骨前行。”
“小友,你的天赋,老朽生平仅见。”
“便是当年的邪帝,在你这个年纪,也未必及得上你。”
“老朽只望你……”
“莫要重蹈他的覆辙。”
楚寒眸光闪烁,似是也被月华尊者的话语,勾起了心里的一丝波动。
“晚辈曾以为,武道之路,是争一口气。”
“后来以为,是守护该守护的人。”
“如今想来——”
“武道之路,不过是一道又一道门。”
“推开一道,还有一道。”
“有人推不开,便放弃了,平庸一生。”
“有人推不开,便去凿墙,哪怕凿得满手是血,也要凿出一条路来。”
“邪帝便是这种人。”
楚寒淡淡地说道:“他只是……凿错了方向。”
闻言,月华尊者神色微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
“小友,你与老朽年轻时,确实很像。”
“可你与邪帝……”
“更像。”
楚寒没有再说话。
一老一少,静立良久。
“小友,老朽活到今日,见过无数天骄,也送走过无数同辈。”
“你是老朽见过的,最不像神威境的神威境武者。”
“也是最让老朽觉得……”
“这武道之路,或许真能走到尽头的人。”
月华尊者忽然笑了笑。
“夜深了,小友早些歇息吧。”
他迈步向观月台下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宫阙殿宇,缓缓说道:
“小友。”
“若有朝一日,你真能推开那扇门……”
“便替老朽看一看。”
“门后,究竟是什么。”
楚寒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
“好。”
月华尊者离开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观月台下的月色之中。
云海翻涌,明月高悬。
夜风拂过观月台,带来山间清冷的气息。
楚寒独自立于观月台上,望着那轮清冷的明月,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