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看着这一幕,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别开了脸。
如意直起身,对郑嬷嬷道:“嬷嬷,引路吧。小心些。”
于是,一行人以一种极其古怪而又沉默的姿态,向着清辉阁走去。
吴鹤大半边身子倚靠着阮青,另一只手被阮青搀扶着,步履缓慢而蹒跚。
如意和杜氏并肩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如意还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看上去还算轻松,但杜氏就不一样了,她的脸色在廊下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晦暗不明。
如意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杜氏身上的低气压,以及周遭仆妇们那掩藏不住的好奇与惊疑目光。
这个被世子紧紧牵着手、依赖至此的陌生女医,就像一颗突然投入湖心的石子,彻底打破了国公府表面维持的平静。
也让杜氏和如意刚刚理清的、关于未来的简单设想,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阿阮”,究竟只是尽职尽责的女医,还是……别的什么?
而吴鹤对她这份超乎寻常的依赖,又意味着什么?
如意望着前方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背影,眸色渐深。
看来,之前准备的后手,可以用上了!
……
把人送到清辉阁,接下来的场面又是一番忙乱。
清辉阁早已收拾妥当,一应物事齐备,地龙烧得暖暖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然而,吴鹤一进门,面对陌生的环境和诸多陌生的面孔,刚刚被安抚下去的惊惶不安再度浮现。
他紧紧挨着阮青,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任何试图靠近他的丫鬟都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充满敌意的低吼。
杜氏看着儿子这副全然陌生、如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如刀绞,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还是夺眶而出,她偏过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
如意见此,干脆自己站出来主持大局。
她示意郑嬷嬷和其他下人稍安勿躁,退后一些,然后再次看向阮青,语气温和:
“阮姑娘,世子爷一路劳顿,又受了风,需得尽快洗漱更衣,用了药膳才好安歇。”
“只是他眼下似乎……只信得过你。少不得还要劳烦你,先服侍世子爷洗漱。”
她这话也是带着试探,想看看两人发展到哪一步。
阮青闻言,却是双颊绯红。
她看了一眼紧紧挨着自己的吴鹤,又飞快地瞟了一眼杜氏和如意,低下头,低声回答:
“回世子夫人的话,民女……民女只是大夫,这服侍洗漱更衣……恐、恐于礼不合。传出去了,我……”
她这番话说的很是巧妙,模棱两可。
表面看是说这事于理不合,会有损她的清名誉,但深层的意思又何尝不是要名分呢!
杜氏本就对她正是防备的时候,此时听出了她话里的推脱和拿乔,心头火起,正要说话,却被如意轻轻按住了手背。
如意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平静地看着阮青,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机锋,从容道:
“阮姑娘顾虑的是。你一路照料世子爷辛苦,这洗漱更衣的琐事,原也不该再劳烦你。”
说着,她转向吴鹤,脸上笑容更温柔了几分,声音也放得更缓,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韵律,仿佛在哄一个真正怕生的孩子:
“夫君,回家了,身上脏脏的,不舒服,对不对?我们洗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软和的衣服,身上香香的,再吃点好吃的,就不难受了,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吴鹤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全然无害。
她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吴鹤的眼睛,不闪不避,清澈而柔和,带着全然的善意。
吴鹤茫然地看着她伸出的手,又抬头看看她的脸,似乎在辨认,又似乎在犹豫。
他攥着阮青的手松了松,但依旧没放开。
如意不疾不徐,继续用那种舒缓的语调说着:“你看,那边有热水,暖暖的,洗了澡,身上就干净了……母亲该给你准备了杏仁酪,甜甜的……”
她的话语似乎编织成一张柔和而无形的网,一点点抚平吴鹤的焦躁。
她的声音,她的神态,甚至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极淡的香味,都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吴鹤眼中的惊惶和戒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消退。
他愣愣地看着如意,又看看阮青,似乎在两个“安全源”之间摇摆。
如意看准时机,对旁边两个早已准备好的,以前服侍吴鹤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仆妇是杜氏精心挑选出来的,最是细心稳妥不过。
她们会意,以极其缓慢地姿态靠近。
这一次,吴鹤虽然身体依旧紧绷,眼神警惕,却没有再发出低吼或剧烈挣扎,只是下意识地更往阮青身边缩了缩。
如意见状,上前半步,动作极其自然地覆上了吴鹤紧攥着阮青手腕的那只手。
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温和坚定。
“夫君,松一下手,让阮姑娘也歇一歇,喝口水。你看,她手腕都被你攥红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和心疼,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阮青的手腕。
阮青手腕确实被攥得发红,此刻被如意点破,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即便一闪而逝,很快就换成了羞涩的样子,但在场的不管是如意还是杜氏都看了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