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香港,像是被人从外面撬开了一道口子,光从缝隙里灌进来,照得整座城市发烫。
街面上的车多了,工地的围板多了,地产经纪的招牌像蘑菇一样从骑楼的缝隙里长出来,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弥敦道两侧,连楼与楼之间那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空地也没放过。
有人蹲在茶餐厅门口翻报纸,翻到地产版的时候手指会在某一栏停下来,用指尖顺着那行铅字划过去,像是在用指腹的触感确认那道涨价曲线是不是真的已经画到了他预期的那一行。
新生儿的出生率也在涨,整座城市的呼吸被新的人口和新的工地同时填满,到了连墙缝都在往外渗热的程度,没有一块砖是凉的。
港岛和九龙的建成区土地早就被挤到了极限,旧区的楼挨着楼,晾衣绳从这扇窗拉到那扇窗,把天空切成一块一块不规则的碎片;新楼盘迟迟跟不上,一九六九年全年新建住宅不过七千六百一十八套,只有高峰期四分之一,存量空置楼房被迅速消化,房源紧缺直接拉动租金和地价起飞。
有人在旧楼的天台加建铁皮屋,有人在阳台的边角再隔出一间只能放下一张折叠床的空间,像是一幅已经画满的画纸,被人沿着边角一点一点地补到边缘都磨成了毛边。
一九七二年,红磡海底隧道正式通车。港岛和九龙的二十多公里通勤壁垒在通车的一瞬间被压成了不到两公里的直线距离,跨区土地价值开始重估,市场普遍看好全港土地升值空间。
有人在隧道通车的第二天就坐着巴士过了一趟海,只是为了看看对面那些以前觉得太远的地段现在还剩多少没被圈起来的空地,像是要用自己的目光替那些还没挂牌的土地提前画一道线。
同年,港英政府官宣十年建屋计划和新界新市镇开发规划,政府大举开拓新界土地,长远土地预期被打开,但老牌英资地产商嫌弃新界偏远不愿开荒,商机留给了华资开发商。
华资地产商的地皮从不靠近中环,他们从新界入手,翻修旧厂房,填平旧鱼塘,把那些连英国人都不愿多看一眼的荒地一块一块地圈起来,沿着规划路线的外沿依次排好,再沿着同一道轨迹依次标价。
同年,尼克松访华。中美破冰的新闻传到香港的时候,中环的茶楼里有人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夹菜了。
外界的预判比本地人更早落地——香港作为内地对外窗口的价值被重新估算,东南亚热钱开始大量涌入香港楼市和股市,像是有人在同一道水闸的同一侧同时拧开了多只阀门。
南洋的资本、北美华人的汇单、台湾的旧钱,沿着各自的通道在同一条水泥路面汇合,填平了那些原本横亘在街面和账本之间的沟壑,把每一个刚挂牌的新盘都推到了超出它自身容积的高度。
然后英镑贬值了。货币贬值催生通胀,老百姓手里的钱在缩水,存在银行里的积蓄正在被稀释成无人认领的旧账。最直接的反应是什么?赶紧花出去。买什么?买房。
香港的房价从这一年开始真正起飞。
上半年其实还好,恒生指数年初三百二十四点,依托经济利好缓慢上行,房价先从半山、浅水湾、九龙塘的豪宅开始领涨,像是有人在那些已经铺平的地基上依次加了底座。
然后普通住宅、商铺、工业用地价格跟着上涨,炒卖楼花成为普遍投机手段,有人连图纸都没见过就交了定金,签完字之后站在售楼处门口,把收据对折放进衬衣口袋里,手指按了一下那层纸面的厚度,又在纸上摸到了那道折痕的边沿,才转身离开。
下半年,长江实业的李嘉诚、新鸿基地产的郭得胜、李兆基、冯景禧、恒隆地产的陈曾熙、合和实业的胡应湘、新世界发展的郑裕彤纷纷上市。
他们站在交易所的铜锣前面,有人把手握成拳头搁在台面上,有人把手按在桌上那道已经被磨得发亮的漆面上方,有人把目光放得比众人预期的更远一些,看着那些正在建的地基和未来会连接它们的路网,在脑海中把尚未浇筑的楼层逐一填进空缺处。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怡和等英资洋行也纷纷下场,像是有人把同一张牌桌加长了一截,让两边的人都能同时把筹码推到中间。
霍英东倒是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虽然楼花是他发明的,但他现在的精力主要放在澳门。
一九七零年葡京赌场开业,他把重心转移到澳门博彩、酒店、码头配套地产经营上。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他持股三成,是第一大股东,港英针对他,他就去找葡萄牙人玩。
更何况他还卖建材——海沙东的绰号不是白叫的,光是填海用的砂石就够他吃好几年的,像是一根已经铺好的暗渠,不需要他多看一眼,也照样替他走完那一段不需要他弯腰和动笔就能铺好的路线。
包玉刚更是理都没理地产,一九七二年正是全球海运景气的黄金阶段,他的核心精力全部用来扩张油轮和干货船队,旗下的亚洲航业、隆丰投资早已完成上市,牛市阶段只是顺水推舟享受自家航运股票涨价、适度配股集资用来添置新船,资金优先投入海运,而非土地投机。
李祖的操作更简单——他什么都不干,只放贷款。地产五虎举债豪赌,借谁的不是借?李祖没那么多钱?大哥二哥也没有吗?那就三姐在日本刮地皮咯,反正日本欠那么多呢。
他不抢地,不建楼,不上市,只是坐在美记的办公室里,把一笔一笔的贷款合同签出去,利率不高不低,担保不多不少,像是用同一道已经铺好的轨道,把地产商的钱送进工地,再让工地长的楼把其中的部分利润按月返还。他操心的是别的事。
他在深水湾买了一栋洋房。
深水湾位于香港岛南区,背山面海,避开山顶的寒风和低地的闷热,冬季平均温度比太平山顶高了三到五度。
那栋洋房不大,红砖外墙,白窗框,院子里有一棵老樟树,树冠撑开大半个院子,树荫落在草坪上,被风晃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一层没干透的颜料上用软布来回擦拭。
樟树底下有一张长椅,椅面的木条已经被日晒雨淋磨出了细微的裂纹,但结构依然牢固。李祖站在院子里看过那张长椅好几次,坐在摇椅上试了一下,椅面向下陷了浅浅的一层,然后停住了,没有继续沉下去。
他在院子里添了两把藤编的摇椅和一张矮茶几,摇椅的扶手上挂了一块棉布垫子,像是已经习惯了等人坐下去。
李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美记办公室里看一份贷款申请。电话那头芬恩的声音不高,但李祖能听出那层压住的疲惫——和他平时说话不一样,没有那种散漫的尾音了。邦尼过完年的时候感冒了,后来感冒好了,但一直咳嗽。
芬恩带她去医院检查,以为是支气管炎或者肺炎,结果诊断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简称慢阻肺。医生说不是急症,是年轻时积累下来的损伤,到了年纪开始显现了。
邦尼年轻时在美国西部生活过,后来又跟着芬恩在东北待过几年。蒙大拿的冬天干燥寒冷,东北的冬天更是凛冽刺骨。
长期暴露在那种空气里,对呼吸系统的损伤是积累性的,年轻时扛得住,老了就慢慢显出来了。慢阻肺不会让她立刻倒下,但会让她在日常生活中逐渐感觉到自己的极限——以前能爬三层楼,现在爬一层就要歇一歇;以前能在院子里走半个小时,现在走十分钟就要坐下来喘口气。
芬恩害怕了。
他怕的不是病本身,他怕的是那种“以后不能再跟你一起走那么远了”的感觉,怕她发现自己和从前已经不同了。
他听医生说到“温暖湿润的地方”时,想的是香港,想的是有李祖在的地方。
李祖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然后把面前那份贷款申请合上,搁在桌角,拿起笔在台历上写了几行字。接下来的几天,他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伊芙,给认识的各种医生。
得到的结论很一致:太平山顶对邦尼不合适——不是因为气压,是因为气候。山顶温度通常比平地低三到五度,对慢阻肺患者来说是隐性折磨,冷、风、湿重、上下山还得折腾缆车。邦尼要的是温暖、潮湿、避风、能喘口气的地方,全香港最符合这些条件的地方不是山顶,是南区。
李祖带着李定邦跟霍英东在深水湾转了好几天。霍英东对南区的地头熟,哪条路避风、哪栋楼朝向好、哪棵树的树荫不会挡住下午的阳光,他都能说得上来。
看房的第三天下午,他们在深水湾道尽头看到一栋红砖洋房。
院子不大,但格局舒服,朝南的窗户对着海面,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咸湿的水汽,不冷不燥。
院子里的老樟树已经长了好些年头,树冠撑开得刚好能遮住盛夏的日头,又不至于在冬天把整片草坪都挡住。
李祖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用手在木椅面上按了一下,然后对霍英东说:“就这栋吧。”他说话的时候没再看第二栋。
霍英东帮忙找了妈姐,梅姐的妹妹兰姐,跟梅姐一样手脚利落话不多。
包玉刚没能回来,但他帮忙介绍了家庭医生,医生姓方,在浅水湾开诊所二十多年,熟悉南区老年人的常见病,沙丁胺醇气雾剂已经备好了——李祖站在方医生诊所门口接过那只药盒,没有立刻打开,先把它攥在掌心里停了一下,掂了掂分量,才塞进外套内袋里。
药盒边缘被体温焐了一路,沿着衣料的走向在他胸口位置停了一整段路。除此之外,李祖还给老爹定了车。
他定的是一辆Roverp V8,在香港叫路华,车长四点三二米,转弯半径小,适合香港的街巷。车价五万两千港币,全港一年到货寥寥十几台,是同尺寸小型四门豪华车里市价天花板,结果这车要等,没现货。
李祖打电话把贾老二骂了一顿,声音隔着越洋线路传过去的时候还带着火气:“美记订的FordGranada mk1 3000 Ghia你说要等三个月到半年,让我先提两台wSE顶着,现在给老爸老妈订车又要等?”
进入七十年代之后,香港的车辆骤然增多,原来的银河属于美式全尺寸大船,车长超五米,上环窄巷掉头、停车极难,七十年代街市、骑楼密集,实用性大幅下滑。
李祖去年计划着换车,听说欧洲福特那边今年新上了FordGranada mk,车长四点八五米,他就找贾老二下单了三台。
结果钱打过去之后,贾老二说要等三个月到半年,让他先提两台平治顶着。
他没招了,去仁孚行提了两台。
这车就是奔驰S的始祖,长轴距、前后悬拉长,整车重心偏向后排,工程师默认这台车很少由车主亲自长时间驾驶。
全车豪华配置优先给后排,驾驶位只是功能性工位,没有做轻量化省力化优化。换句话说,这是给司机开、老板坐的车。
贾老二被骂得有些委屈:“就算立马装船,那也得至少一个月才能到啊……不行你先去仁孚提个114给老爹开着呢?”李祖气得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运了半天的气,然后去了仁孚。
平治w114是奔驰E级始祖,在香港又叫细平治、斜杠八,短轴距紧凑车身,专门缩小转弯半径,设计初衷就是车主自己天天开。
前后排舒适兼顾,但人机工程优先照顾驾驶员,仪表布局、转向力度全部优化单人日常代步,尺寸紧凑,方便独自停车、短途兜风。
李祖把那台车提回来之后,开着它在深水湾的窄路上转了一圈,换道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回正动作,转弯的时候后轮跟得紧,然后他停在洋房门口,没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几秒仪表盘,把车钥匙拔下来,搁在遮阳板后面的凹槽里,像是要把那辆车的钥匙放在和家门钥匙同一道刻度的位置上,等真正需要的人来取走它。
芬恩挽着邦尼的手到了深水湾的那天,是四月里一个晴朗的下午。阳光从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草坪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邦尼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围巾搭在肩上,下车的时候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那道风里的湿度——和蒙大拿的干冷不同,和北京的冬燥也不同,是温热的、带着盐味的、贴着皮肤的。
她的呼吸比之前顺畅了一些,她没有说,但芬恩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感觉到了。
李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走下车,看着芬恩扶着邦尼的胳膊走上台阶,在院子门口站定,看着那棵樟树和树下的长椅。
邦尼沿着台阶慢慢走上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像是不需要别人提醒就能摸清这条路的宽度和间距。
她走到长椅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面朝那片灰蓝色的海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真好。”
李祖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打断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芬恩——芬恩站在邦尼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海面上,表情很平,但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松。
海风从南海的方向灌进来,穿过院墙的栅栏,在樟树的枝叶间绕了一圈才散开,像是一条已经走完的长路上最后一段不再需要画线的段落,自己找到了收尾的位置,沿着栅栏的缝隙折向墙角,又沿着墙根重新铺回去。
李祖没有出声,他默默走到那辆路华旁边,打开车门,从手套箱里拿出那只沙丁胺醇气雾剂盒,搁在邦尼放在矮茶几上的藤编篮里,盒沿停在篮边一道旧折痕的同一道切线上,没有多出半个边角。
他做完这些之后,芬恩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点了一下,像是用那一道动作替自己把邦尼那句没有展开的话和篮边那道旧折痕的边缘,一并收进了那道不需要再被重新提起的收尾弧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