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志远在门前停下,视线从夕鸿光身上移到龙靖身上,抬手敬了个军礼。
“夕市长,龙司令。”
“江汉来迟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指挥大厅安静了一拍。
夕鸿光抬眼看他,隔了片刻,点头。
“梁市长亲自赶来,江海记这份情。”
他的语调不高,也没有刻意抬情绪,可每个字落下去,都压着分量。
“只不过,昨天那一仗,已经打完了。”
梁志远停了停,点头道:
“进城时,我看见了。”
龙靖靠在椅背上,嗓子还哑着,话里仍有军人的硬劲。
“看见了就好。”
“长城塌了,石老走了,城里城外死了多少人,到现在还没统计完。”
大厅里的气氛往下压了压。
门口几名江汉军官神情变了变,却没人敢在这时候插话。
梁志远拉开椅子坐下,抬了下手。
身后的副官上前,将一份区域战况图投到电子沙盘上。
东部沿海数座壁垒城同时亮起红光。
江海、江汉、临海、青浦航道、北部裂隙据点……
一处处警报红点连成片,铺满了整片沙盘。
“昨天,打仗的并非只有江海。”
梁志远看着沙盘,嗓音压低。
“江汉市北航线遭高阶飞行异兽群袭击,西侧裂隙据点喷涌,主城北门外还出现了六阶异兽踪迹。”
“临海市三处小型裂隙暴动,青浦港失联六小时,上沙、南湾两处前哨据点被拔空。”
副官迅速同步数据。
“江海的求援信号,我们收到了。收到时,空域已经被飞行异兽群切断,水路也被深水兽群封锁。”
龙靖眉头压下。
“高阶机动力量呢?”
“抽不出来。”
梁志远答得干脆。
“江汉本城昨天有十头五阶异兽和一头六阶异兽压在护盾外,我本人被拖在北门战场,六支机动队分散在三条航线和两处裂隙据点上。”
他抬起头,对上龙靖的视线。
“当时我若强行抽兵南下,江汉北门会先破。”
龙靖嘴唇动了动,顶到喉口的火气,到底没喷出来。
身为军方司令,他太懂“抽兵”两个字背后的代价。
真到了那种关头,不是谁够狠、够讲义气,就能两边都救下来。
很多时候,能守住一座城,已经是在拿命去赌。
短短几息后,龙靖吐出一口浊气,靠回椅背。
语气还是硬,只是锋芒收了几分。
“行。”
“既然你们那边也是城门战,这事我不多扯。”
“但江海昨天这笔血账,不会因为一句各有苦衷,就这么翻过去。”
梁志远点头。
“理当如此。”
这一句答得坦然。
反倒让龙靖后面那些更难听的话,全堵了回去。
夕鸿光这才开口。
“梁市长,战时条例也好,区域自保也罢,都是规矩。”
“江海明白规矩,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只讲情绪。”
“但有一点,你我都清楚……”
“昨天江海承受的战场烈度,早已超出二线壁垒该承担的范围。”
他说话仍稳,手指却在桌面文件上压了一下。
“长城崩塌,六阶海龙现身,城内又冒出一头六阶怪物。若非几处变数全落在江海,这座城昨夜已经没了。”
梁志远眸色压低。
“所以我今天来,并非只带一批人和物资走流程。”
他说着,示意副官投出另一份清单。
“第一批医疗舱、源能修复板、净水模块、恢复药剂和工程器械,已经在城外开始卸载。”
“第二批与第三批补给舰会在今晚前全部抵达。江汉开放北航线,优先接收江海重伤员转运,同时协助建立临时海岸封锁线。”
龙靖扫了眼清单,神情这才缓了些。
“这才算来办正事。”
夕鸿光也点了点头。
“江海记下了。”
他说完这句,停了半秒,才继续道:
“至于昨天援军未至之事,我会如实上报战区,不粉饰,也不添油。”
“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补给江海的,也一分不能少。”
梁志远看着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为何能在江海坐稳这么多年。
夕鸿光从头到尾没说半句重话,可每一句,都把分寸、立场和账摆得清清楚楚。
“可以。”
梁志远点头。
“外援迟滞、调度滞后、区域联防失衡,这些问题,我也会一并写进报告里。”
“昨夜若不是江海自己撑住,今天东部沿海的局势只会更难收拾。”
龙靖闻言,瞥了他一眼。
这一回,他倒没再阴阳怪气。
梁志远这番话,该认的都认了,也没拿身份和实力压人。
厅内绷着的气氛,总算松了几分。
夕鸿光抬手,示意工作人员给梁志远接入江海当前战损图。
光幕放大,半座江海市的破损情况铺陈开来。
东海岸方向,被标记为“高危法则禁区”的区域,仍亮着醒目的紫红警告。
梁志远副官看着那片区域,视线停住。
“海龙陨落后,法则残留还没散?”
龙靖冷笑一声。
“散?那鬼地方现在四阶进去都得掉层皮。”
“石老燃命打碎了那头畜生的领域,后面又有人把它彻底按死,雷暴和法则乱流全拧在一起。现在别说清场,靠近都得拿命试。”
梁志远听出了龙靖话里的重点。
“后面又有人?”
夕鸿光没急着回答,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梁志远神情未变,语气仍稳。
“我不是来挖情报的。”
“只是昨天江海的战报里,有几个名字,让我很在意。”
夕鸿光安静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前任市长石定山燃尽本源,重创六阶海龙克拉肯。”
“之后,隐世陈家出手,终结了海龙最后的反扑。”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落在光幕中那片仍亮着紫红警告的东海岸区域。
语气依旧稳,厅里的气氛却又低了几分。
“也正是在那之后,林长空化作第二头六阶灾厄。”
“当时广场上空被一重黑幕彻底封锁,外界感知尽断,谁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等黑幕散去,林长空已经不复存在。”
“关键时刻,还是隐世陈家出手,平定了那场灾厄。”
大厅又安静了片刻。
梁志远身后的记录官下意识停住笔,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也就是说……”
梁志远开口很慢,视线落在光幕上那道站在阴影边缘、衣摆依旧整洁的银发身影上。
“你们也没看到最后究竟是谁出的手?”
夕鸿光没有回避,直接点头。
“没有。”
“黑幕隔绝得很彻底。无论视线、感知,还是外部探查手段,全被挡在外面。”
“我们只清楚,黑幕散去后,林长空彻底消失,而隐世陈家的人还站在那里。”
龙靖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仍在发闷的胸口,嗓音粗哑地补了一句:
“说白了,就是那位莫管家把事情收了尾。”
“至于里面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是他亲自碾死的,还是陈家另有什么不能示人的底牌……没人清楚。”
“我们也没打算追问。”
梁志远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视线仍停在光幕上。
那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战场抓拍。
废墟中央,陈风与夕云并肩而立。
周围满地疮痍与血火狼藉,不远处的阴影边缘,老莫持杖而立,像一位刚从古老葬礼上走下来的送行人。
良久,梁志远才低声开口。
“二线壁垒,一夜之内,连出两场六阶灾劫。”
“最后活着站在废墟中央的,是两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和一位老管家。”
梁志远的嗓音压得很低,比先前多了几分慎重。
“夕市长,你这座江海市,藏的东西,比战区档案里厚得多。”
夕鸿光听完,面上没有太多波动,只开口道:
“梁市长从江汉赶来,难道只是为了感慨一句江海人杰地灵?”
梁志远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他抬手,切换出另一份尚未填写完成的战区调令模板。
“昨天这场兽潮,多半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江汉研究院与京都方面已经初步比对过数据。海域深处、沿海裂隙、污染区异兽群,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异常躁动。它们不像单纯暴走,更像受到了某种更古老存在的刺激。”
“东部战区,很快会进入长期二级戒备状态。”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夕鸿光。
“到了那一步,夕云、陈风这样的年轻人,不会永远只留在一座二线壁垒城里。”
龙靖眉头一拧。
“你想说什么?挖人?”
“不是挖。”
梁志远看着夕鸿光,一字一句开口。
“是见一见。”
“江汉是一线壁垒,能接触更高层级的秘境情报、战区任务和资源调度。若后续局势继续升级,他们迟早要站到更大的棋盘上。”
大厅内,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