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四福晋和曦滢,德妃便高兴的叫她们把小崽子抱过去看。
德妃熟练的把襁褓里的永瑚抱过去,眼底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一边轻声哄着,一边不住地夸奖:“小阿哥真机灵,”她虽然素爱小儿子,但是弘晖的性子也很讨她喜欢,如今见了这生来便带着祥瑞的曾孙,更是喜上眉梢,连带着对曦滢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这孩子生得周正,眉眼间有几分弘晖小时候的影子,是个有福的。”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永瑚这个小红包身上,唯有曦滢,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一侧的元春,捕捉到了她眼中那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曦滢垂眸,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只当没看见,上次该劝的也劝了,她要如何度日,要走什么样的路,是她自己的选择。
神已经朝落水之人垂下了救命的树枝,要不要伸手抓住,能不能借着树枝爬上岸,全取决于她自己的心意与决心。
要让树枝子自己长出去,把落水者主动捞上来,那就别想。
日子如指间沙,一晃便是数月,转眼就到了贾母的八旬寿庆。
荣国府早已提前好几个月开始筹备,如今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内院,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毡,热闹得恨不得传遍整个京城。
元春在宫中得知家中要为贾母办寿,虽心中对家里的铺张多有微词,却也深知这是家族体面,只能硬着头皮求了宫中主子恩准,捏着鼻子赏下了一批绸缎、珠宝和银两,算是给家里撑撑面子,试图掩盖荣国府日渐衰败的窘境。
曦滢知道之后只觉得没眼看,贾家果然很有取死之道,知道怎么样能死快点。
临到日子,王熙凤便又来请曦滢,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曦滢素来不喜欢荣国府这般铺张虚浮、人多嘈杂的做派,请了也是白请,但贾母执意要让她来请,毕竟抛开祖孙情谊不提,曦滢如今身份尊贵,有她在场,能给荣国府添几分体面,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走个流程。
曦滢也知道她有难处,拉着她坐着说了一会儿话,让她歇了一口气,这才让她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的贾府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早已不复当年“钟鸣鼎食之家”的盛景,衰败的迹象已然藏不住了。
虽然府内把寿宴办得热热闹闹,戏文唱得震天响,宴席摆得满满当当,看着一派繁盛景象,但真正有分量的贵客并没有来太多,公主郡主基本都没来,尊贵些的客人也就是北静王和安郡王的老福晋。
就连老太太的娘家史家,也只来了一个史湘云,史家说的上话的人一个都没来,大家都自身难保了,就别共沉沦了。
甚至各家送来的贺礼,也大多十分敷衍,不是些寻常的绸缎、点心,便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根本算不上贵重;林林总总算起来,也就十几家的贺礼能勉强入眼,算得上几分体面。
可即便这十几家的贺礼,也不过是勉强入眼罢了,比起荣国府鼎盛时期,那些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贺礼,简直是天差地别,连零头都比不上。
至于说要给贾宝玉挑媳妇,眼下的情况,也只能是捏着鼻子向下兼容了。
总有那种类似傅秋芳他们家那种,一心拿女儿攀老牌世家门第的新兴的包衣家族,不知内里什么情况,被贾家的虚假繁荣迷了眼睛,贾家放出信号,这种人闻着味道就上来了。
王夫人终于也认清了现实,捏着鼻子,挑中了正儿八经的内务府皇商出身,正白旗包衣,内务府员外郎王慎德家的女儿。
这个王慎德跟他们金陵王家没关系,是发迹辽阳的一支,恰逢时局变动,从前那些老牌的包衣人家倒了一大片,他们家趁机崛起,凭借着精明的算计,悄悄摸到了盐务、军需和边贸的生意,势头正盛。
王家的家世虽比不上从前贾家攀附的那些名门望族,却也说得过去,最主要的是,王家家底殷实,是实打实的巨富之家,这也是王夫人最看重的一点。
王夫人始终抱着一个念头:林家从前那般富庶,便是因为林如海曾经管过盐政,如今来了个盐商起家的亲家,往后还愁府里没钱用吗?
她打得一手好算盘,却从未想过其中的关键,也从未想过王家是否愿意真心帮衬贾家。
事实倒也如她所想,王慎德与其父王惠民,如今掌控着长芦、河东两大盐区,手里握着数万道盐引,每年的收入高达百万两,确实是实打实的巨富之家,家底厚得惊人。
但问题是,就算王家再有钱,那也是王家的家产,是王慎德父子辛辛苦苦挣来的,跟出嫁的女儿、跟贾家这个女婿,又有什么关系呢?
答案是,没有。
王慎德比王夫人精明多了,骨子里满是商人的算计,怎会把自家的钱财,白白贴补给早已没落、只会坐吃山空、入不敷出的贾家?
说白了,王慎德不过是舍出去一个女儿,借着荣国府这棵“余威尚存”的枯树,当作攀附权贵的登云梯罢了。等贾家彻底倒下,他或许已经踏着贾家连带自己女儿的尸骨,攀到了更高的位置,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寿宴之上,贾母强撑着快乐,接受着众人的道贺,脸上的笑意掩盖了内心的疲惫,眼底更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她何尝看不出府里的窘境,可她年事已高,力不从心,无力回天,只能借着这寿宴,勉强维持着荣国府最后的体面,骗别人,也骗自己。
安郡王的老福晋坐在宾客席的上首,神色端庄,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没人知道,她此次前来荣国府,并非单纯为了给贾母贺寿,而是另有心事,心中的焦灼不比贾母少几分。
她不过是借着贺寿的由头,出来散散心,也盼着能有一丝转机,解开自己心中的难题。而是另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