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把椰子搁在桌上。
泡沫箱打开,石斑冰在碎冰里,眼睛还亮着。
“莫嫂早上杀的鱼。她说新来的人要喝豆浆,喝完了得吃鱼。鱼补脑。”
“莫嫂又是谁?”弗兰克问。
“食堂的。”
李晨学着莫嫂的语气。
“姜放得多是因为在意的那个。”
弗兰克想起来了。
早上的豆浆,石磨磨的,豆油浮在上面。
让他想起了巴伐利亚乡下的祖母和杏仁浆,一个从瑞士日内瓦来的蛋白折叠专家,在南太平洋一个岛上的实验室里,被一碗豆浆打穿了四十年的记忆。
“我能不能把莫嫂的豆浆写进论文致谢里?”
“致谢不用,莫嫂不在乎这些。”
李晨摆摆手。
“但你可以喝完豆浆自己去洗碗,她说自己洗碗的人,做的实验不会差。”
“为什么?”
“她说碗都洗不干净的人,加样的时候能加准吗。”
弗兰克又大笑。
这次笑得更厉害,圆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李晨把玉露茶放在实验台空着的地方。
“九条和彦的玉露,明觉法师让我带来的,说你们几个是懂茶的人。”
他顿了顿。
“但我得提前说一句,泡这个茶叶的水温不能超过六十度,超过六十度茶叶会苦。”
“你怎么知道?”卡塔琳娜问。
“九条和彦说的,他说水温和人生一样,过了火候就回不来。”
卡塔琳娜接过茶叶罐。
打开盖子闻了一下。
眼睛眯起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这个香气,京都宇治的玉露,遮光栽培的。”
她抬头看李晨。
“九条和彦,是不是那个九条精密仪器的九条?”
“就是他,七十岁了还在铺海底光缆,做石磨,画电梯图纸。”
“我知道他。”
卡塔琳娜把茶叶罐小心翼翼地合上。
“他在精密仪器领域的地位,相当于弗兰克在蛋白折叠领域的地位。天花板上面还有天,但天花板本身也是人,九条和彦就是那个天花板。”
“那你怎么知道他?”
“我的第一台均质机,核心部件用的就是九条精机的轴承,精度做到正负零点零一度,别人做不到。”
她摸了摸身边那台均质机的外壳。
“山田隆帮我改了温控之后,我对九条精机的工艺理解更深了。能在七十度恒温下保持二十年的轴承,不是机器,是钟表。”
李晨想起九条和彦在樱花岛溶洞里测碳纤维布张力时的样子。
手指按在布面上。
从东往西摸一遍,从南往北摸一遍。
然后说:经线纬线全部达标。
那双手,摸过精密车床的轴承,摸过光学镀膜的镜片,摸过海底光缆的接缝,也摸过给莫嫂做的石磨磨盘。
李晨把泡沫箱盖合上,石斑在冰里轻轻跳了一下。
“你们带来的东西,冯家实验室攒了七十年。这三个人,是冯家最好的专家。”
他抬头看弗兰克。
“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愿意来?你们这样的专家,全世界任何一个实验室都抢着要。瑞士,美国,日本,随便挑。为什么来一个连电梯还没装完的小岛?”
弗兰克把圆框眼镜摘下来,用实验服的衣角擦了擦。
“我老婆问过我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慢下来。
“那会儿我发了一篇蛋白折叠新机制的论文,实验室同事开了香槟庆祝。回家之后,她没恭喜我。”
“她问什么?”
“她问我:你研究的东西,能救隔壁那个坐轮椅的孩子吗?”
弗兰克把眼镜重新戴上。
“隔壁邻居的孩子,十六岁,肌营养不良,坐轮椅。我说不能。至少目前不能。她没再说话。那个沉默比我在《自然》发的所有论文都重。”
“后来呢?”
“后来那个孩子去世了,十八岁。走之前,他母亲推着轮椅带他去了一趟阿尔卑斯山脚下,他说想看看雪山。”
弗兰克的手指在实验台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看完雪山之后三天,呼吸肌衰竭,我老婆在他葬礼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科学家总说自己的研究会在未来改变世界,但未来这句话,对已经死掉的人没有意义。”
实验室安静了一小会儿。
“所以看到念念那孩子把灯塔水母的逆转录数据传到网上,看到秦铮的修复轴假说,看到英格丽德把mAVS假说写成公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来。”
弗兰克的声音重新有了力气。
“不是因为你们比我强。是因为你们比我快。你们这群人,不写论文,不评职称,不申基金,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下一个病人治好。”
弗兰克看着李晨。
“我研究了二十六年蛋白折叠,发了一百多篇论文。但被我老婆问住的那个晚上,一篇论文的重量也没有。”
实验室又安静了。
培养皿里的水母缩了一下伞盖,边缘的蓝光暗了又亮。
卡塔琳娜打破了安静。
“我简单,渐冻症基因携带者。没有症状,但我知道那个定时炸弹在身体里滴答滴答响。”
她笑了一下。
“我来,是自救。当然,顺便救人,自救和救人本来就是一回事。”
菲利克斯把新跑完的数据投屏到墙上。
人类Foxo3A同源区域,同源性百分之七十四点三。
渐冻症患者甲基化率高出正常水平百分之三十一。
倒数第二行多了一行字:去甲基化处理后,同源区域体外转录效率恢复至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十九。
“我是追数据来的。”
他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
“念念的灯塔水母数据,我在日内瓦看到凌晨三点,把我女朋友摇醒。她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然后呢?”
“我一个人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给冯·艾森伯格先生打了电话,说我要去希望岛。他问我去干嘛,我说追一个东西。追了很多年,从来没追到过,这次感觉能追到。”
“追什么?”
“真理,不是写在论文里的真理。”
菲利克斯指了指显微镜下的水母。
“是活的,正在工作的,能让人多活十年二十年的真理。这个东西,在日内瓦湖畔看不到。在哈佛看不到。在斯德哥尔摩看不到,只能在希望岛看到。”
李晨听完,想了想。
“我认识一个人,他跟你一样,追着某个东西跑了很多年,从来不回头。”
“谁?”
“北村。七十多岁了,每天五点起来挑粪浇椰子林。种了七年,去年第一颗椰子掉下来。”
李晨望着窗外那片椰子林。
“他说种因的人不问结果,问结果的人不会种因。你们种因,我们等着摘椰子。”
“椰子要等七年?”卡塔琳娜问。
“等七年能摘到椰子的人,是幸运的。很多人等了一辈子,一颗椰子也没掉下来。”
“那还等什么?”
“等本身就是种因,等的人多了,椰子迟早会掉。”
弗兰克若有所思。
“你们国家的中药,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一种药,一种方,有时候要等很多年才起效,不像西药那么快。”
“丁若谷研究丹酚酸b,研究十八年。方仲平研究三七皂苷R1,研究三十年。”
李晨掰着手指。
“北村说他们的研究方式,跟种地一样,急不了。土地不会骗人。种下去的东西,迟早会长出来。”
提到丁若谷,李晨想起一件事。
“对了,岛上还有几个国内来的中药专家,你们见过没有?”
“丁若谷,方仲平,裴玉珍。”秦铮接话,“三位每天都来实验室。丁老师在隔壁房间做丹酚酸b的纯化,方老师在药理室做R1的质控,裴老师在跟艾米莉讨论三药联用的时序。”
“我去看看他们。”
李晨拎着剩下的两个椰子,沿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中药实验室的门。
丁若谷正趴在操作台前,盯着液相色谱仪的出峰曲线。
六十五岁的人,头发全白,但背不驼眼不花。屏幕上的每一个峰拐弯的角度,都在他瞳孔里缩小成一根针尖。
“丁老师。”
“哟,李顾问。”
丁若谷直起腰,摘下老花镜。
“来看冯家那三位?”
“看过了。顺便问问您。”
李晨把椰子搁在他桌上。
“这三个人水平怎么样?”
丁若谷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手指在实验记录本上点了两下。
“弗兰克的蛋白折叠模型,我看了一部分。他带过来的四百七十种变体里,有一种跟丹酚酸b结合之后形成了新的折叠态。”
“什么用?”
“这个折叠态对温度的耐受性提高了十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太知道。”
“意味着蛋白药物不用冷链运输了,常温保存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