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胖子到底还是失望了——他看见的是秦小茂和另外两名侦查员。
“晚了一步。”秦小茂喘着粗气说道,“有居民看见,的确有辆黄包车经过同福里。”
“娘的!”姚胖子骂了一句,“这家伙时间算得刚刚好。”说完,他转身上了车。
“姚副处,我们现在去哪?”孙卿发动汽车,问道。
姚胖子想了想:“朝前开,去民福里了解一下情况。”
民福里弄堂口,三具用白布蒙住的尸体被刑警们抬了出来,送上厢式警车。
围观的人群又一次炸了锅。
“怎么是三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八成是胡科长。”
“册那!那岂不是快要灭门了?”
曹亮走出弄堂,身后跟着派出所所长和警长老张。
“局长,那我们上半年的平安考核……?”所长一脸郁闷地问。
“哼!”曹亮轻哼一声,“三条人命,你还想平安考核?成绩归零!”
“啊!”所长和老张同时叫出声,“这种突发事件,又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住的?”所长十分委屈——上半年全所的平安考核优秀别提了,连奖金也跟着泡了汤。
他侧头看向老张,狠狠地说:“张德才,你看看你,这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拖累了全所的进步!”
“我……”老张百口莫辩,站在原地使劲跺了跺脚,嘴里挤出一句,“我冤枉啊!”
曹亮刚准备上车,却看见一辆吉普车快速驶来,急停在他车后面,差十几厘米就追了尾。
曹亮刚想发火——这他娘的是哪个部门的愣头青开车,无法无天了?却看见姚胖子推门下车,笑嘻嘻朝他挥了挥手。
曹亮见是姚胖子,火气也没了。这死胖子历来如此,习惯就好了。
“老曹。”姚胖子上前同曹亮握了握手,假装不知,“发生什么案子了?跟我说说呗。”
曹亮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又问道:“你们六处连刑事案件也管?”
“那是你们的事。”姚胖子掏出香烟递给曹亮一根,“胡家搜过吗?”
“嗯?”曹亮一脸疑惑,“搜他家干嘛?不会是……”
“不知道。”姚胖子带着孙卿往里面走,“还是搜一下比较好。”
老张跟姚胖子也是老熟人:“姚副处,我带你过去。”
姚胖子上前搂住老张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我说老张,你怎么还没退休?娘起来,法租界的时候你就是巡捕老张,怎么做到现在还是警长老张?”
老张一脸无奈:“我能怎么办?没本事,只会做这个。家里老婆还嫌弃,唉……苦恼啊!”
不大一会儿,姚胖子站在胡家门前,抬头看向墙上。
隐约间,果然有一根黄铜线顺着藤蔓一直延伸到屋顶。只不过那铜线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发暗,有几处已经断开,断口处生了绿锈。
孙卿和老张也不知姚胖子在看什么,也跟着看。
“奇怪了。”姚胖子自言自语。他心想——拉铜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当天线用,那就说明屋子里有电台。可这根线分明是多年前就拉好的,跟最近的案子对不上。
“我说老张,”姚胖子问道,“这房子之前住的是哪家?”
老张摇摇头:“我就知道这房子之前一直空关着。至于最早住的是谁,我不晓得。”
“是张师母家。”身后一个清亮的女声回答道。
孙卿回头看到是玉凤,高兴地挽住她的胳膊:“玉凤姐,你怎么来了?”
之前,玉凤回到家后,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她喝了一口水,又关照杨家姆妈不要出门,外面乱哄哄的,便去卫生间好好洗了把脸,这才匆匆出门去居委会。
走过胡家时,看见姚胖子、孙卿和张警长正抬头看着一墙的木馒头,觉得好奇,正巧又听见姚胖子发问,便接了一句。
“张师母?”姚胖子眨了眨眼睛,“我好像听说过,记不起来了。”
“国忠最清楚,他是亲历者。”玉凤说道。
老张一拍大腿:“我也听说过!是不是小日本那会儿的事?”
玉凤点点头,缓缓说来:“张师母的儿子是军统发报员,被黄文兴老婆发现了破绽,密告了宪兵队,结果全家都没了。当时国忠就在现场,很惨!”
“那就对了!”姚胖子一拍巴掌,“这根铜线应该是当年张师母儿子架的天线,一直留在墙上没拆。”
说完,他扭头朝屋里走去,边走边对孙卿说:“走,进去看看。”
玉凤说要去居委会,跟大家打了声招呼,自己先走了。
屋子里,血腥味依然没散。孙卿戴上手套,从一楼开始搜查。姚胖子请老张先去忙自己的事,目送他走远,这才朝二楼走去。
凶案现场那间卧室,房门大开,两名刑技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勘察。
见姚胖子出现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又低头忙自己的。他们认识姚胖子,知道这个大胖子是市局哪个单位的领导。
“两位辛苦。可以进吗?”
“可以。领导您避开地上的标签就行。”
姚胖子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
眼前的景象让他也吃了一惊——床上大片暗红,血迹一直延伸到床下,被子团在另一边,被面上散落着杂乱的衣物。
“这被害人死得够惨的。”
“法医看过了,是熟睡时被人割断颈动脉,整个下体也被割了。”一名技术员答道,“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凶残的杀人现场。”
姚胖子点点头,顺手拉开五斗柜。
最上一层放着户口本和一些钞票之类的东西,下面四层都是衣物。
他随便翻了翻,没发现什么,便将抽屉关好。
目光转到床边的一个床头柜上。
他踮着脚,生怕踩到地上的证据标签,在床头柜边蹲下,打开柜门。
里面分两层,上面是个小抽屉,下面是储物空间。
姚胖子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个信封和一个琥珀色的小药瓶。
他拿起玻璃药瓶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颗颗白色的小药片,外面贴着一张标签——甲基硫氧嘧啶,每日一粒,某某医院,年月日。
姚胖子举着药瓶问技术员:“你们知道这个甲……基硫……氧嘧啶,是治什么毛病的吗?”
技术员茫然地摇摇头:“我们对药品不熟,得请专业人员来解释。”
“那就算了,随便问问。”姚胖子将药瓶塞进口袋,又去打开那个信封,里面居然是五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男人搂着女人的后腰逛街。第二张,两人在西餐馆吃西餐。第三张,男人扶着女人坐上黄包车的瞬间。第四张,两人在公园长椅上搂在一起。最后一张——男人站在一户人家门口,回头看向拍照的人,一脸惊恐,用手挡住半边脸。身后房门打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也是一脸惶恐。
“我去!”姚胖子心里一惊。这里面还有故事啊。
他知道的情况是,金秀是个农村妇女,她不可能拍照,也不可能找人跟踪。
那这些照片是谁拍的?又是谁放进胡家的床头柜里。
这时,孙卿在门口报告:“姚副处,楼下没有发现。”
“你再检查一下北面的房间和亭子间,我先下去。”姚胖子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曹亮还没走——他主要是想看看姚胖子要做什么。
胡家这案子,老婆杀了老公,老婆也被击毙,公安机关没理由再去搜查他们家,这又不是什么间谍案。
见姚胖子匆匆过来,曹亮主动迎上去:“有发现?”
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药瓶和信封:“你去查查这个药是治什么的。还有,这里面的照片都是谁拍的。”
曹亮端详了一下药瓶,又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照片看了看,也觉得其中有蹊跷,便点了点头:“放心,我这就回去查。有消息通知你。”
姚胖子见孙卿也走了出来,同曹亮握了握手:“那我恭候领导的消息了。”
“你个胖子,寒碜我呢!”曹亮哈哈一笑。
两人作别。
陆国忠是傍晚回到处里才得知民福里发生的凶案以及01号电台再次出现的事。
办公室里,他靠在办公桌前听姚胖子讲完全部细节,目光扫向其余二人——杨立秋和老陈。
老陈坐在沙发上推了推眼镜:“我就搞不懂,这01号今天选择下午发报是何缘故。没道理呀,而且同时还出现另外两个信号。”
“是不是在做安全测试?不是真在发报。”杨立秋推测道。
“很有可能。”陆国忠点点头,“而且,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晚上发报。”
三人都看向陆国忠,等他往下说。
“那一片我和老杨都熟悉。”陆国忠说道,“只有一条大弄堂可以走黄包车,其他小路只能步行。”
姚胖子一拍大腿:“他娘的!白天弄堂口有个修车摊,那个师傅还是里面的居民,熟得很。”
“对呀。”陆国忠说道,“这个人对那片也很熟。他通过黄包车移动发报,从棚户区进去,同福里或者民福里出来,差不多正好。这也是我们电侦车定位一会儿在民福里,一会儿在同福里,一会儿又在棚户区的道理。”
姚胖子又是不解地问:“凶案发生和01号电台发报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太巧了。”
“你不是说找到五张照片吗?”陆国忠说道,“那肯定是有人在暗中跟踪胡年华。至于为什么,等曹局那里调查了再说。老杨,你这边情况如何?”
杨立秋摆摆手:“我带着一组的同志走了三个大码头、两个火车站、一个长途汽车站,没有任何收获。不过也不能这么说——”
“半个月抓了六个小偷,两个抢劫的。”杨立秋无奈地说道,“还捡到三个走失的小孩子。就是没发现军情局的一丝一毫。”
“还得继续。”陆国忠说道,“我再给你一个组,范围扩大——水厂、电厂,尤其是造船厂。”
“没问题。”杨立秋爽快答应,“有人就好办。”
这时,办公室的房门被人推开,骆青玉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炊事班的大牛班长和一名炊事员,各端着一口大锅和汤碗勺子。
锅盖一掀,热气裹着菜肉馄饨的香味一下子涌了进来,把满屋子的烟味都压下去了。
“我让炊事班煮了一锅菜肉馄饨,大家先吃饭。”
姚胖子竖起大拇指:“还是书记贴心。我感觉没书记在,我们六处就像没了妈妈一样。”
“马屁精!”老陈不屑地冲姚胖子说了一句,“说话都不嫌酸。”
“胖子,别胡说八道。”骆青玉嗔怪道,“为大家做好后勤工作,也是我的分内事。”
姚胖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说大牛,虎娃呢?我怎么总是看不到它。”
“白天睡觉”大牛班长说道:“晚上跟着执勤战士巡逻,没事就抓老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