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巷子深处却已如沸水翻腾。
虫群在血誓灯前逡巡,黑压压的翅影如墨云翻滚,每一次振翅都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它们疯狂啃噬那些无誓之灯,灯烬崩裂,化作飞灰四散,仿佛亡魂被彻底抹去。
可当它们扑向那十几盏渗着血字的灯时,却像撞上无形火墙,骤然退缩,翅尖焦卷,发出凄厉尖啸。
林晚昭立于阵心,衣袂猎猎,唇角血痕未干,眸光却亮得惊人。
而此刻,盲女指尖下的织机,正悄然燃烧。
幽蓝火焰无声腾起,布面浮现残字——“娘,我看见了。”那字如血写就,颤动如心跳。
下一瞬,整幅未完成的布帛猛地绷紧,经纬之间竟浮现出一条幽深巷道的轮廓,尽头是地底裂缝,隐约可见一盏漆黑如墨的灯,灯芯微颤,竟是一缕白发缠绕其上。
林晚昭瞳孔骤缩。
她一步踏前,指尖抚过那燃烧的布面,灼热刺骨。
记忆如针,直刺脑海——百年前,林府地底曾埋下削名支的幼女遗骨,她们因生而无名,不得入族谱,死后连葬身之地都没有,只被炼成骨粉,混入灯泥,制成控忆之器。
那是林家最隐秘的罪,也是最深的痛。
“虫巢,就在盲巷地底。”她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霜。
沈知远早已率京兆府差役封锁巷外,铁索横街,火把如林。
他立于巷口,玄色长袍被晨风掀起一角,目光沉静如渊。
“虫群一旦失控,半个京都都将陷入遗忘。”他低声道,“我已令百姓撤离,只待你一声令下。”
林晚昭没回头,只轻轻抬手。
一名瘦小身影从暗处走出——吞光虫饲童,脸上满是挣扎。
他自幼被柳婆子豢养,每日喂虫以记忆为食,亲眼见过太多人被虫噬心,忘却至亲,疯癫而死。
他颤抖着捧起一盏血誓灯,灯壁上“我愿记得”四字殷红如新。
“放进去。”林晚昭道。
饲童浑身一颤:“虫……虫会吃了它!”
“可若灯够亮,”她抬眸,目光如炬,“虫也会烧。”
话音落,她抽出玉簪,毫不犹豫刺向心口。
鲜血涌出,滴入灯芯。
刹那间,金焰冲天!
那光不似凡火,炽烈却不灼人,反而带着某种温润的暖意。
灯焰摇曳,映出无数画面——老妪抱着空匣喃喃唤女,儒生在残卷前焚书落泪,盲女指尖抚过织机,泪流满面……全是“记得”的瞬间,全是被时间掩埋却从未消散的执念。
虫群躁动了。
它们如黑潮般涌向那盏灯,仿佛要将这光彻底吞噬。
可当第一只虫触到火焰时,它竟猛地蜷缩,翅翼焦黑,发出尖锐哀鸣,继而如遭雷击般弹开!
不可噬!真忆之誓,虫不可噬!
地底深处,一声怒吼撕裂寂静——
“谁动了我的灯!”
轰然巨响,地面裂开,一道人影冲出地穴。
柳婆子披发踉跄,手中铁盒大开,银丝虫如潮水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她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盏金焰灯,仿佛被剜去心头肉。
“你们毁我百年基业!”她嘶吼,“忘才是福!记,只会痛!”
林晚昭不退,反迎上前。
她一手高举血誓灯,一手抚过灯壁,声音清冷如泉:“你养虫吞忆,我养灯留人。”她目光直刺柳婆子,“你说忘是福?可你看——”
金焰映照下,那些曾被遗忘的面孔,正一寸寸浮现。
老妪眼角有泪,儒生笔尖微颤,盲女指尖抚过织布,嘴唇轻动。
她们笑了。
不是欢愉,不是释然,而是——被记得的证明。
柳婆子浑身剧颤,铁盒几乎脱手。
她死死盯着那灯,仿佛看见自己最深的恐惧被点燃。
就在此时,饲童忽然跪地。
他双膝砸向泥土,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清晰:“娘……我想起来了……你煮的姜汤,是甜的。”柳婆子跌坐在地,尘土扬起,沾在她枯瘦的手背上,如同岁月剥落的皮。
她望着饲童——那双曾被她用虫蛊洗去记忆、只知喂虫听命的孩童,此刻竟抬起头,眼中含泪,唇间吐出一句“娘……我记得你煮的姜汤”。
那一瞬,她的世界轰然崩塌。
不是因为失败,不是因为虫群背叛,而是——她竟被人记得了。
她这一生,亲手抹去无数人的记忆,也让自己活成一段被遗忘的暗影。
她以为遗忘是刀,是盾,是掌控人心的权柄;可此刻,那盏金焰摇曳的血誓灯下,她看见的不是复仇,不是审判,而是被照亮的自己。
虫群在空中盘旋,不再听令于她的银丝牵引,反而如飞蛾扑火般,缓缓绕着那盏灯起舞。
它们的翅尖仍焦黑蜷曲,却不再嘶鸣,仿佛痛楚中生出了某种奇异的安宁。
一只虫落在灯壁上,触须轻颤,竟久久不离。
“你们不听我的?!”柳婆子嘶吼,声音裂如枯竹,带着不甘与惊惶。
林晚昭却只是静静望着她,指尖轻抚灯焰,仿佛怕惊扰了这刹那的宁静。
“它们不是听你,是怕你。”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敲进人心,“你用恐惧驯养它们,可它们也曾是人——被遗忘的孩子,被抹去名字的孤魂。它们怕的不是光,是你从不给它们‘记得’的机会。”
风掠过残巷,吹动她染血的衣角。
她抬眸,目光穿透虫影,落在柳婆子身上:“你说忘是福?可你看——”
老妪抱着空匣,低声呢喃:“阿荞……阿荞我的女儿……”
儒生提笔,墨迹未干,写下“妻名阿桃,生于癸亥年三月初七”;
盲女指尖抚过织布,布上光影流转,她轻语:“娘在光里,我摸到了……是暖的。”
那些被虫噬去的记忆,正一寸寸归来。
柳婆子浑身剧颤,铁盒“哐当”落地,银丝断裂,虫群四散,却不再逃,而是缓缓聚拢,向那盏灯飞去。
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老泪纵横。
她伸出手,想抓,却最终垂下。
她看着饲童一步步走向她,跪在她面前,像多年前那个雪夜,她抱着发高烧的孩子,熬了一整夜的姜汤。
“娘……”饲童哽咽,“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怕忘了我。”
柳婆子猛然将他拥入怀中,瘦骨嶙峋的身子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丢失的光阴,全都挤进这一抱里。
林晚昭静静看着,心口微痛。
她将血誓灯轻轻置于虫巢入口,低语:“从今起,虫不噬灯,灯反引虫。你若愿,可来教它们——怎么记得。”
风起,灯焰不灭,虫群绕光而舞,宛如星河流转。
沈知远不知何时已走近,玄袍染尘,眉宇间却有松缓。
他低声:“第三阵之后,是城南旧渡口。”
林晚昭点头,目光望向天际——那里,晨光初裂,云层如烬。
“这一盏灯,”她轻声道,“该照到更远的地方了。”
风卷残灰,吹向城南。
远处,晨雾未散,千灯坛废墟静默矗立,焦黑残骸如枯骨倒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