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哈哈一笑。
也不用人伺候，他亲手拿过一个粗陶碗，径直走到孙悟空面前。
他非常自然地，甚至带着点‘就知道你好这口’的熟稔意味，给她斟了满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
“来，尝尝，老夫自个儿酿的，埋在后山桃树下有些年头了，今日正好。”
这个动作，这份熟稔。
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酒友。
然而。
坐在孙悟空斜对面的杨戬，握着竹筷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看向老者的眼神里带上一丝清晰的疑惑。
先生……为何对刚刚苏醒、理论上应是初次正式见面的姑娘，如此……随意且了解？
甚至知道她善饮？
还亲自为其斟酒？
这态度，未免太过自然亲近。
甚至……隐约超出了主客之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先生虽然随和，但并非对谁都这般不拘小节。
杨戬的疑虑几乎写在了他骤然变得锐利的注视里。
他本就心思缜密，又对关于孙悟空的一切异常敏感，这个细节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老者何等人物。
杨戬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陡然聚焦的目光，如何能逃过他的感知。
他斟酒的动作未有停顿，甚至没看杨戬。
只是那带着笑意的眼角余光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给孙悟空斟满后，他拿着酒坛，脚步一转，便来到了杨戬面前，同样笑容和煦地往他面前的碗里倒酒。
“戬儿这几年辛苦了，也该喝一碗，解解乏。”
接着，又走到眼巴巴看着的杨绫面前，给她也倒了小半碗，温声道。
“绫儿也长大了，可以稍稍尝一点，不可多饮。”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主位，给自己也满上。
然后举碗，面向众人，尤其是目光在杨戬身上停留了一瞬，朗声笑道。
“今日高兴，既是庆贺胜空小友康复醒来，也是难得团聚。这酒，大家都喝得！来，共饮此碗，不必拘束！”
他这番举动，自然而然地将单独给孙悟空斟酒的特别举动，化解为庆祝宴上为大家斟酒的寻常礼仪。
他话里的强调成功地将杨戬心中那份因对孙悟空过度关注而产生的疑虑，引导向了只是因喜庆而热情待客的合理解释。
杨戬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散着醇香的酒，又看了看先生坦然含笑的脸。
再瞥了一眼正垂眸嗅着酒香，似乎对刚才暗流毫无所觉的孙悟空。
心中那点刚升起的疑窦，被老者这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悄然抚平。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先生本就是率性之人，今日又格外高兴……
他敛去眸中的疑虑，端起酒碗，随着老者一起，向孙悟空示意。
孙悟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老骗子的功力更是佩服了几分。
这老家伙，演戏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
一句话、几个动作，就轻松化解了潜在危机。
孙悟空也不点破，顺着举起碗，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多谢老先生美意，多谢各位。这碗酒，我先干了！”
酒液入喉，甘冽绵长。
一股暖意自体内化开。
饭桌上的气氛，似乎也因此真正松快了起来。
只是孙悟空心中清楚。
这平静的家常宴饮之下，关于时空、关于身份、关于眼前这位老骗子真正知晓多少的秘密暗流，远比碗中的酒更加深沉醉人。
也更加难以捉摸。
杨戬那暂时被按下的疑虑，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沉入了那双越发幽深的眼底。
她太过了解他。
……
酒过一巡，气氛看似松弛下来。
老者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青笋，目光在孙悟空和杨戬之间逡巡。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带着随意的笑意开口道。
“说起来，老夫一直有些好奇。”
他看向孙悟空，眼神里是纯粹的长辈式闲聊的好奇。
“五年前戬儿带你回来时，伤势奇诡沉重，但这孩子性子倔，口风紧，只道你是他师父。可老夫观你当时情形，还有戬儿提及你时那神态……”
他故意顿了顿，抿了口酒，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啧，你那身功夫底子嘛，虽说有些野路子的灵气，但着实……嗯……”
老者似乎憋了半天才想到个合适的词。
“……半吊子得很。五年前看起来，可不太像个能正经授业的‘师父’，倒更像是他们兄妹俩不知从哪儿认下的本事不大却敢拼命的‘姐姐’。”
他笑呵呵地，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如今气质迥异的杨戬和孙悟空。
“这五年过去，戬儿成长如斯，气势沉淀，再看你俩……嘿，如今怕是连‘姐姐’都快算不上了吧？倒像是……”
他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一副‘你们这关系可真有意思’的表情。
这话听着像是长辈善意的打趣，实则绵里藏针。
既质疑了孙悟空师父身份的合理性，又点破了杨戬对她的特殊态度。
更暗指五年时光带来的地位与关系的微妙变化。
孙悟空听得心头火起，金眸眯了眯。
说她半吊子？
这老骗子！
骂她不就等于骂他自己这个真正的授业恩师吗？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心里没好气。
面上却瞬间挂上了比老者更灿烂、更无辜的笑容。
仿佛丝毫没听出话里的机锋。
“哎呀，老先生真是慧眼如炬！”
她笑嘻嘻地，甚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
“不瞒您说，我自己也觉得我这点本事挺半吊子的，上不得大台面。没办法嘛，”
她摊了摊手，一副自己也很无奈的样子。
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老者，故意拖长了语调。
“谁让我那师父，本身就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说话云山雾罩、教本事都留一手、最后还跑得没影儿的……咳，不靠谱的半吊子呢？”
“……”
“师父都这样，我这做徒弟的，能学成个半吊子，已经算是天资聪颖、自学成才啦！”
“噗——咳咳咳！”
老者正端着酒碗要喝，闻言直接被呛住，一阵猛咳，老脸都有些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