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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前,她于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炼就火眼金睛。

那是痛苦煎熬后的馈赠,也是灼烧与毁灭中诞生的洞察。

而杨戬这……这金色的蕴藏着磅礴神力与锐利感知的力量,不仅在她第一次于幻境意识模糊间窥见他重伤濒死爆发时,就觉得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如今细看,再联想到昔日种种,孙悟空更是觉得这熟悉感愈发清晰。

“阿戬。”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断了杨戬的沉思,也引来了杨绫的注意。

“你额头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花纹?胎记?”

听到这声熟悉而亲昵的“阿戬”,杨戬微微一愣,随即抬眼,对上她探究的金眸。

茶馆喧嚣仿佛被隔开一层。

她的目光专注得有些异常。

杨戬下意识地抬手,指尖在眉心处极快地蹭过。

仿佛想将那纹路擦去,又或者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天眼。”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

“天眼?”

原来这玩意叫做天眼,曾经她还只当那是翻版的火眼金睛。

孙悟空挑眉,追问道,“什么叫天眼?生来就有?”

天生就有的神眼,于是叫做天眼?

不对,他额间的印记分明是后天的。

在她入这幻境以前,杨戬分明没有这神力。

孙悟空想起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想起那七七四十九日的煅烧。

难道……在她不曾见过的时光里,杨戬也有类似的非人的遭遇?

听到孙悟空的追问,杨戬的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抗拒,又或者……他本身也知之甚少。

“……先生是这么叫的。”他最终道,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与不确定,“也许是生来便有,只是……以前不受控制。”

“我知道!”

杨绫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看向孙悟空。

“姐姐,二哥这天眼可厉害了!关键时刻,它能爆发出好强的力量!”

她掰着手指头数。

“一次是在妖山,好多好多的妖,我和二哥都快死了,那些妖怪围着我们,口水都快滴到我身上了……二哥额头突然金光大盛,像炸开一样,那些妖怪全都死了!”

“还有一次,是在雾林,天兵追我们,姐姐你那时受伤倒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二哥眼睛都红了,然后额头又亮起来,金光扫过去,那些天兵都灰飞烟灭了,我们才逃掉的!”

杨绫的描述带着少女的夸张,但核心清晰。

显然,杨戬这天眼的力量,是应激性的,是守护性的。

且伴随着巨大的情感冲击而爆发。

第一次她曾见过。

那毁灭性的力量几乎瞬间秒杀了方圆几里的一切活物。

而在那两次爆发,尤其是雾林那次孙悟空重伤之后。

杨戬似乎才真正开始学会与这股力量共存,甚至尝试去引导、控制它。

比如这次在灌江口,他竟能相对平和地用它来追踪感应,而非直接引发破坏。

孙悟空听着,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强。

应激而生,且能洞察追踪、可破幻境……这听起来,与她火眼金睛何其相似。

只不过她的火眼是后天极端环境炼成。

而杨戬的,似乎是先天继承?

她的火眼,是被太上老君的八卦炉,用三昧真火活活烧炼出来的。

那杨戬的天眼呢?

这精致如烙印、又与神魂似乎紧密相连的金色纹路,它的源头是什么?

也是某种极致的锻造吗?

如果是的话,又是何时呢?

这个念头太过离奇,却又莫名地在她心头盘旋不去。

孙悟空看着杨戬额间那抹淡金,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深邃、更古老的迷雾。

“那……这天眼,除了放光、吓人、找人,还能做什么?”

孙悟空压下翻腾的思绪,状似随意地继续问道,“你们家……祖传的?”

她问得含糊,目光却紧紧锁住杨戬的反应。

杨绫在一旁托着腮。

她看着二哥额间那抹淡金,眼里是纯然的羡慕与好奇。

“不是祖传的呀,大哥和我都没有……咦,是呀二哥,你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东西?娘亲以前说过吗?”

孙悟空的问题和妹妹的话,像两把细小的钥匙,不经意间撬开了杨戬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他握着粗陶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光低垂。

茶馆的喧嚣仿佛退去,眼前浮现的是早已碎裂在血火中的温暖旧影。

幼年的灌江口杨府。

春日杏花纷扬。

大哥杨彦身形挺拔,剑眉星目。

他最得母亲瑶姬英气爽朗的真传。

一套基础剑法已舞得虎虎生风,引来父亲抚掌称赞和母亲含着赞许的点头。

三妹杨绫,那时还是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却对母亲指尖流淌出的那些闪烁着柔和光芒的小法术格外着迷。

每每缠着要学“变花花”、“亮晶晶”,学得又快又好,灵动可爱,是父母膝下的开心果。

而他,杨戬。

更多承袭了更多父亲的文人雅骨。

比起演武场上的呼喝与庭院里流转的法术微光,他更偏爱父亲书房里那一室静谧墨香。

或是月华如水时,独自于廊下抚弄那具音色清越的古琴。

母亲偶尔会温柔地抚过他的额头。

指尖在那他眉间停留片刻,眼神里有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似怜惜,似担忧,又似某种深藏的期盼,却总是微微一笑,什么也不多说。

那痕迹,在他前十几年平静优渥的人生里,就像一颗无色无形的痣,安静地存在着。

与力量、神通、不凡这些字眼毫无关联。

他甚至很少注意到它,更不曾想过去探究。

直到……天地倾覆,血色弥漫。

所有的宁静与风雅都在那一刻被彻底撕碎。

流亡、追杀、饥寒、恐惧……还有刻骨铭心的恨。

而也正是在这条通往绝望深渊的路上,他遇见了她。

她浑身是伤,气息微弱。

却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将最后一丝结界笼罩住他们,死死挡在了他和三妹与追兵之间。

仿佛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起,发出了沉闷的开始转动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