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平与苏蕴清在合阳县的一家酒楼里吃饭。
店家上菜极快,并没让他等太长时间,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几位爷,这烧麦与春卷是咱稻香楼的招牌,见诸位都是外乡人似乎并未尝过,所以每桌各赠送一盘,给您尝尝鲜。”
“哟,还有这好事,谢啦。”
“不客气,各位爷请慢用,你们的菜上齐了。”
“清儿尝尝这个,闻着就挺香,似乎与我们那边的做法不同。”丁承平主动给苏蕴清夹了一筷子酱板鸭。
此时突然传来了一阵琴音,不像平常听惯的清越悠扬,而是沉闷得像浸了山涧的泉水,没有寻常青楼里那种软媚的脂粉气,反倒像有人在风里低声念诗。
“咦,这首曲子我听过,但与平日里怡儿演奏的曲子又有所不同。”
苏蕴清放下筷子,淡淡道:“这首曲子叫《阳关三叠》,是赵国京畿地区的演奏风格,讲究古琴音色的洪亮深沉,注重音乐的气韵和节奏规律。怡儿妹妹平日里演奏的是典型的南派风格,音色细腻,节奏缓慢,更强调音乐的表现力和情感沟通。如果丁郎听过这首曲子,应当是昔日出使赵国期间,在宫中听到乐师所奏。”
“或许吧,我不记得了。”
丁承平也将筷着放在碗碟旁,眼睛四处张望,却见大厅正前方有一个屏风遮掩的房间,一名素衣女子正端坐抚琴。
原本没当回事,可突然屏风的帘子被站在一旁的丫鬟掀起开来,露出了弹琴女子真容。
他大吃一惊,不敢相信道:“居然是她?”
“丁郎你认识?”
丁承平皱起眉头,认真朝着此女看去,发髻只松松挽了半环,没有珠翠,耳坠上坠着两粒不起眼的素银珠,脸确实是他当年在大蜀山见过的模样,皮肤是晒惯了太阳的浅麦色,眉眼间那股不肯低下去的劲儿,让他记忆犹新。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早没了当年的明亮耀眼,只剩下一层被风尘磨薄的平静。
他轻叹了口气道:“那是郑太子妃。”
苏蕴清一听也是大为吃惊,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抚琴之人,她想象不到昔日高贵的太子妃会有一日沦落到这个边远小县的青楼里谋生。
一曲弹罢,两人都是默不作声,丁承平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突然,一名看似老鸨的人走到抚琴的郑太子妃耳旁嘀咕了几句,只见她面色平静,只是轻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子,朝着一桌顾客走去。
那桌顾客是两名年轻公子,一身襕衫头戴儒巾,典型的书生打扮。在郑太子妃走至面前时,还起身拱了拱手,尽显书生风度,并没有动手动脚。
然后太子妃入座,几人行酒令,猜拳,吟诗,似乎相处的相当融洽。
但是丁承平的脸色越发不对,涨得通红发紫就跟猪肝一样。
苏蕴清早看到了自家男人的表情变化,伸出手去握住了他:“丁郎,这本是青楼,那两位书生也没有坏了规矩。”
她的意思是“陪酒”才是青楼女子的服务内容,而抚琴更像是招揽客人的“前菜”。干的就是这个活,挣的也是这份钱,如今那两位书生也是客客气气,讲究规矩,其他人没有任何理由能在此时横插一杠。
丁承平也懂得这个道理,但他却生硬的回答:“我知道,但还是看着不舒服,郑太子妃不该沦落至此。”
苏蕴清看着远处的郑太子妃,脸色却极为平静,没有鄙夷看不起,也没有可怜与叹息,因为生活本就如此。
她自己也出身名门,同样出自官宦之家,但也同样沦落风尘。
只是自己运气更好,走投无路时遇到了王掌柜,如今又遇到了懂她敬她的丁郎,而眼前的郑太子妃似乎没有这番气运。
好不容易郑太子妃起身,再次返回到屏风之后。丁承平终于忍不住了,挥了挥手,召唤鸨母来到身前,语气生硬的问道:“为抚琴女子赎身需要多少银子?”
鸨母眉飞色舞,双手不由的搓了搓,回头看了一眼,媚笑道:“大爷,你可真有眼光,这位郑氏可是老奴这楼里琴技第一、诗才。。。”
“行了,直接说多少银子,我没时间听你在这废话。”丁承平极不耐烦的再次挥了挥手。
这位鸨母也是极有眼力见,虽然见眼前之人一身常服,也没有佩戴什么珠玉宝石,更是生面孔,但语气神态气场明显与常人不同,再加上身边的侍卫各个精壮,猜到他大概是夏国将军,所以眼珠子这么一转,赔笑道:“大爷是新入城的军爷吧,我家主子是合阳龚氏,或许还能跟官爷攀个亲。。。”
丁承平再次挥了挥手:“不需要知道你家主子是谁,我不认识也不在乎,就单纯的想要为这名女子赎身,你报价,我出银子,事情就这么简单,不需要把它弄的复杂,能不能爽快点,说,多少银子?”
见他发怒,鸨母情不自禁的打了个颤,但这回也不敢再说其他,直接报价道:“六百两。”
没有还价,只是朝着晴儿点了点头,后者立马拿出银票递到鸨母手上。
“把那位女子叫过来,然后卖身契拿来。”
“是是,奴婢马上去取,大爷稍等片刻,稍等片刻。”鸨母慌不择路的赶紧跑开。
苏蕴清自始至终都是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一句话没说一句话没问。
丁承平此时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然后叹了口气:“虽然我跟郑太子妃只有一面之缘,看到她今日沦落风尘还是心有不平。我并非想将她纳入府中,只是单纯想要帮她一把。清儿,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散花楼我给了你一张十万两银票?”
“记得,当时你说去救一个人,然后就挣到了那笔银子。”
“是,当时我救的就是前赵国太子宋元明,他那时得了肠痈,全天下只有我能治,那张十万两银票就是赵皇宋行礼拿给我的报酬。”
“原来丁郎与他们还有着这样一份奇妙羁绊,难道是赵国前太子在冥冥之中拜托你今日前来拯救郑太子妃于水火之中?”
“谁知道呢?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