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校场还有点热,士兵们练完兵,累得往营帐走。天黑了,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很疼。大家蹲在地上吃干饼,饼很硬,咬一口掉渣,吃久了嘴里都是粉。
副将赵成骑马进来,后面跟着四匹快马。马跑得急,守门的士兵都抬头看。赵成下马,军靴踩进泥里,快步走到主帐前,大声说:“报!东宫来东西了!”
帐子里灯不太亮,秦凤瑶正低头看地图,手指按着南诏王都的位置。她抬头问:“东宫?”
“是。”赵成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子,“信使一路换马送来的,说是太子私人送的,不是兵部的命令。盒子封着,有东宫的印。”
秦凤瑶看着那个印,没接。她站起来,拿刀割开绳子,打开盒子。
一股香味飘出来,甜甜的,带着果仁味。
她拿出一块饼,沉甸甸的,不散不碎。她用手指蹭了下表面,又闻了闻——有桂花、蜜糖、核桃和枸杞。这味道,是照着北地风沙里的口味做的。
她突然想起去年冬天打猎,萧景渊蹲在火堆边烤栗子,刷了野蜂蜜,烤得刚刚好。她随口说了句“比御膳房的好吃”,他就记住了。
原来他不只记得吃的。
她把饼放回盒子里,声音不大:“传令,今天不用加训了。每人发一块饼,轮着领。”
赵成一愣:“真发?这不是军粮,也没兵部批文……”
“我说发,就发。”她打断,“这是人情,不是命令。但比命令更重要。”
赵成不再问,抱着盒子走了。
不到一会儿,校场上排起了队。士兵们有点不信,有人小声说:“啥点心?不会是贵妃赏的吧?”旁边的人笑:“贵妃的东西能吃?上次送的米糕一半都馊了。”
轮到第一个兵,他接过饼,翻来翻去:“这能顶饿?”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哎?这味道……甜,但不腻!”
“里面有核桃?还有蜜饯!”旁边人凑过来看,“比干饼强多了!”
“我娘过年才做这种。”一人小声说,慢慢嚼,舍不得吃完。
笑声多了起来。有人举着饼喊:“侧妃!这是哪位神仙送的军粮?”
秦凤瑶站在点将台前,听见了,淡淡地说:“不是军粮,是人情。”
那人一愣,笑了:“那咱们得好好收着,别辜负这份情。”
她没说话,只看着一张张脏脸却亮起来的眼睛。这些天行军站岗,吃不好,士气低,话都少。现在就一块饼,整个营地都活了。
天全黑了,各处点起了火。
秦凤瑶走过营地。士兵们三五成群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半块饼,边吃边聊。
“你猜是谁送的?”
“还能是谁?肯定是太子。听说他整天研究吃喝,连御膳房都被他换了三拨厨子。”
“他还真闲。”另一人笑,“咱们在这拼命,他在宫里吃桂花糕。”
“可这饼是他定的方子。”前面那人认真说,“我认得这味。去年北地驻防,他来巡查,晚上偷偷给哨兵送热粥,就是这个甜法。”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那人低声说,“那时风沙大,馍饼硬得崩牙。他蹲在哨棚里说‘吃饱了才有劲打仗’。我没敢应,可我一直记得。”
旁边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他是不是知道我们苦?”
“不然呢?”有人接话,“要不怎么偏偏这时候送来?又不是圣旨,也不是军需,就一句话:‘望将士饱腹,平安归来’。”
“他不怕别人说闲话?堂堂太子,不管政事,管伙食?”
“可这一口甜,能让咱们多走十里路。”那人吃完最后一口,把碎渣也吃了,“谁说这不是本事?”
秦凤瑶站在暗处,没出声。
她以前觉得萧景渊就是个懒人,贪玩,躲事。她护他,一半是职责,一半是习惯——他是太子,她是侧妃,父亲说过“保太子就是保秦家”。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错了。
她走向营边,风吹着铠甲,很冷。她从怀里拿出最后一块没拆的饼,手指摸着上面的桂花浆。
远处火光跳动,映在她眼里。
她轻声说:“你总说自己没用,可这一口甜,能让三千人走得更远……谁说这不是本事?”
说完,她没笑,也没叹,只是把饼放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口。
她抬头看星星。北方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多,像撒了一把银砂。她记得父亲说过,边关的星最亮,因为离家最远的人,最需要光。
她站了很久。
亲兵走来,低声说:“侧妃,东边山口没事,巡逻队交接完了。”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天。
“大家都吃了饼,有人想写家书,说‘宫里有人惦记咱们’。”
她点点头。
“还有人问……以后还能不能再送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营地。火堆边还有人在笑,有人哼歌,唱的是北地民谣,讲一个老兵回家的故事。
她往主帐走,脚步很轻。
路过一处火堆,两个年轻士兵正分一块饼。看见她,赶紧站起来行礼。
“坐下吧。”她说,“吃你们的。”
一人犹豫了一下,问:“侧妃,这饼……真是太子送的?”
“是。”她说。
“那……”他挠头,“我们能不能留一小块?带回去给我娘看看。她说宫里人都娇贵,不吃粗粮,可这饼明明是给我们做的。”
秦凤瑶看着他年轻的脸,有炭灰,眼神却亮。
“留吧。”她说,“但别告诉别人。省得后面的人没得吃。”
那人笑了,小心把半块饼包好,塞进怀里。
她继续走,背影消失在夜里。
主帐的灯还亮着。她进去,脱下披风挂好,坐回桌前。地图摊着,笔墨没干。她提笔,在南诏王都旁边画了个圈,写下:“粮道三处,皆可扰”。
写完,放下笔。
手指碰到胸口的饼。
她停了一下,没拿出来,低头继续看图。
外面风大了,帘子晃了晃。远处一声马叫,接着有士兵低声说话,很快安静。
她走到帐门,掀开一角往外看。
火差不多灭了,营地安静,只有几处还有人小声聊天。一个老兵坐在余烬边,手里捏着一小块饼,没吃,只是看着。
她放下帘子,回到桌前,吹灭灯。
黑暗里,她靠在椅子上闭眼。
一会儿,她睁开,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饼,放在桌上。
月光从缝隙照进来,落在饼上,有一点光。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桂花浆,像碰什么容易坏的东西。
然后,她又收好了。
窗外,星星横跨天空。
营地深处,一个士兵翻身,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没人听见。
也不用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