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铜盆里烧着,东宫暖阁的窗纸透出昏黄的光。萧景渊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另一只手搭在椅子边,手指轻轻敲着。沈知意坐在旁边的案几旁看书,茶烟从她手边飘起,绕过她的发梢。秦凤瑶躺在另一边的长凳上,鞋没脱,腿伸得直直的,眼睛闭着,不知是睡了还是在听风声。
小太监悄悄进来,低声说:“南诏使者到了宫门,奉礼部带到偏殿等着。”
萧景渊没抬头:“知道了。让他们等吧,茶水别断。”
沈知意看他一眼:“你不换衣服去见人?”
“偏殿接见,不是正式朝会。”他咬了一口糕点,含糊地说,“再说,他们是来送东西的,又不是来查我有没有偷懒。”
秦凤瑶睁开眼,嘴角一扬:“你本来就在偷懒。”
“这叫休息。”他理直气壮,“打了胜仗的人才能休息。你打的仗,我出的主意,沈妃管后勤——我们分工清楚。”
沈知意合上书,轻笑:“那你倒是说说,你出了什么主意?”
“我让御膳房做了同心饼送到前线。”他挺起胸,“士兵吃了士气高,算不算功劳?”
“那饼是你自己想吃吧?”秦凤瑶坐起来,“我记得你前年就想做这个,说是能放三个月不坏,结果试了二十次,厨房差点烧了。”
“那次是意外!”他瞪眼,“现在不是成功了?你还吃了一整盒。”
“我那是替士兵试毒。”她冷笑。
沈知意吹了口茶,压住笑意:“你们俩吵这个,像六岁小孩抢糖豆。”
正说着,小太监又进来:“南诏使者已进偏殿,贡礼都送来了,就等太子过去。”
萧景渊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走吧,去收点东西。”
三人一起往偏殿走。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廊下的铜铃,响了两声。偏殿门打开,南诏使者跪下行礼,身后摆着三口红漆箱子,锁扣亮闪闪的。
“免礼。”萧景渊坐到主位上,没穿朝服,只穿了件青色常服,袖口还沾着点心渣,“打开看看。”
箱子一个个打开。第一箱是香料,第二箱是药材,第三箱是织锦和玉器。使者低头说:“这是我国每年进贡的东西,献给大曜皇帝,表示臣服。”
萧景渊翻了翻,点点头:“东西不错。就是……”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那边山里的辣豆腐,还有油炸蜂蛹、酸笋包,还能送来吗?”
使者一愣,抬头看他。
“我听说南诏人爱吃这些。”萧景渊翘起腿,“味道重一点,但下饭。去年凤瑶回来,还念叨过一口酸笋包,说比御膳房做的好吃。”
沈知意低头喝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秦凤瑶直接挑眉:“殿下,这是贡礼,不是夜市小吃摊。”
“怎么不是?”他反问,“人家既然归顺我们,年年进贡,金银香料看腻了,不如换点实在的。想想看,千里迢迢送一筐吃的,多有诚意?比写个单子强。”
使者还在犹豫,萧景渊语气一转:“你们国家既然归附大曜,就得知道朝廷喜欢什么。我不爱珠宝,就爱一口家乡味——你们南诏四季都有新鲜食材,为什么不每年送一道地方吃食?也算表诚心。”
这话听着不像开玩笑。使者额头冒汗,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这时沈知意放下茶杯,轻声说:“殿下常说,美食也是教化的一种。一道小吃从远方送来,百姓知道朝廷记得他们,这就是仁政。外族感动,自然归心。”
她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很清楚。使者一听,立刻明白了——这不是胡闹,是在给他台阶。
他马上俯身:“遵命。明年春社,一定送上第一道菜,取山中最新鲜的食材,献给天朝。”
“这才对。”萧景渊笑了,挥手让人把箱子盖上,“回去告诉你家国王,只要做得地道,我年年等着。”
使者退下后,门关上了。秦凤瑶看着那几口箱子,摇头:“你还真当回事?”
“怎么不当?”他靠回软垫,脚翘起来,“我不动刀兵,不看奏折,轻轻松松就让南诏年年给我送吃的,这叫什么?这叫‘膳’略!”
“呸。”她冷笑,“你要真有本事,让回纥也送烤羊腿。”
“那不行。”他认真说,“回纥是敌人,送的是战利品;南诏现在是朋友,送的是心意。”
沈知意抿嘴:“只怕人家送来,你还嫌膻。”
“那不一样。”他抓起一块枣泥糕塞嘴里,“朋友送的,再难吃也是甜的。”
秦凤瑶懒得理他,转身要走:“我去换衣服,这一路灰都没拍干净。”
“等等。”他叫住她,“你去年说南诏有种蜂蛹酒,喝了浑身发热,是真的?”
“是真的。”她回头,“你喝一口能跳上房顶。”
“那明年让他们连酒一起送。”他眼睛一亮,“就说本宫养生要用。”
沈知意叹气:“你干脆让他们建个御膳分坊算了。”
“好主意。”他点头,“让他们派厨子来学手艺,我们也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点心。”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秦凤瑶嗤笑,“一天到晚光想着吃。”
“人生在世,吃喝最重要。”他舒服地靠着,“吃好了心情好,心情好国家就太平。这叫以食安邦。”
沈知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风停了,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砖泛白。她袖子里的手碰到一张硬纸——是今早收到的密信,还没拆。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萧景渊还在数南诏该送什么:“腊肉、菌汤、米线、糍粑……哎,你们说,能不能每年换花样?别老送一样的,吃腻了。”
“你当是点菜?”秦凤瑶站在门口,“人家是藩属国,不是你家饭馆。”
“差不多。”他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两人斗嘴,嘴角微扬。炉火照在她脸上,光影柔和。她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萧景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一看:“对了,这是我写的‘南诏进食品录’,你们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的?”
秦凤瑶翻白眼:“谁管你这个。”
“你不管,我管。”他自顾自念,“春天:竹荪炖鸡、野蒜炒蛋;夏天:凉拌蕨根粉、酸梅汤;秋天:板栗烧肉、烤蘑菇;冬天……”
“冬天加个火锅。”沈知意突然说。
他一愣:“火锅?”
“南诏人围炉吃饭,用陶锅煮汤,涮菜烫肉。”她淡淡地说,“如果年年送来,也算一种风俗。”
“太好了!”他拍桌子,“就叫‘南诏岁贡火锅宴’,每年冬至,我亲自主持,请百官来吃——顺便看看谁最能吃辣。”
“你干脆设个‘辣官榜’。”秦凤瑶冷笑,“第一名升三级。”
“好主意。”他点头,“就从你开始考。”
她懒得接话,抬脚就走。门外风起,帘子一荡。
沈知意走到萧景渊身边,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写这么多,小心被人说你不务正业。”
“谁敢说?”他扬眉,“我这是推行仁政。再说了,史官刚把你和凤瑶记进《实录》。等我这份‘膳略策’写成书,也要让他们记一笔——《大曜太子以食安南诏》。”
她终于笑出声:“那你得先学会写字,别把‘蜂蛹’写成‘疯虫’。”
“我字写得好。”他不服,“小禄子都说我写的菜单能当字帖练。”
“那是因为他不识字。”她轻声说。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外面夜深了,宫灯一盏盏熄灭。东宫暖阁里,炉火还在烧,茶烟散了,只剩一点余温。萧景渊靠在软垫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眼睛快闭上了。沈知意起身,轻轻拉过毯子给他盖上。秦凤瑶在隔壁换了衣裳,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个新靠垫,扔到他脚边。
“省得你明天喊腰疼。”她说。
他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手一松,纸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沈知意弯腰捡起,扫了一眼,看到最后一行小字写着:“另,若南诏不肯,可派凤瑶再去一趟。”她手指停了停,把纸折好,放在桌角。
窗外,月光照在海棠树梢,一片花瓣慢慢落下,掉在石阶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