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城惠民药局门口已排起长队。百姓们拎着布袋、端着粗碗,站在青石阶下小声交谈。门楣上挂着新漆的匾额,三个大字墨迹未干,“惠民药局”四平八稳地压在朱红门框上方,底下还贴着一张黄纸告示:“凡咳嗽发热、腹痛头晕者,可领对症成药;另附《百姓养生饭》菜谱,免费发放。”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沈知意从里头走出来,身上穿的是素色细棉布裙,发髻用一根木簪挽住,半点珠翠也无。她身后跟着两名宫人,一人捧药匣,一人抱一叠印好的菜谱。她站定台阶上,抬眼扫过人群,声音不疾不徐:“今日初开,大家莫急。按病症分三队——咳嗽的排左,腹痛的排中,其他不适排右。认不得字的,往前一步,我来念给您听。”
人群略一骚动,随即安静下来。几个老人互相搀扶着挪到中间那列,有个老妇人颤巍巍举手:“姑娘,我夜里总咳,白天倒好,算哪一队?”
“算左边。”沈知意应得快,“夜里咳更伤身,得早治。”她转头对宫人道:“取‘川贝炖梨’方子两份,再加一小包润肺草根粉,叮嘱她早晚各冲一碗。”
秦凤瑶这时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个大陶盆,边走边喊:“都听着!绿豆茯苓糕清凉解暑,但不能当饭吃!一天一块顶天了,吃多了拉肚子别怪我们没说!”她嗓门大,话音落地,整条街都听得清。有人笑出声,队伍里的气氛松了些。
萧景渊混在人群后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头上戴顶旧斗笠,手里捏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手脚冰凉,夜汗多”。他往前挤了两步,凑到发药窗口,小声问里头的小宫女:“这……夜里盗汗,有没有啥能吃的?”
小宫女抬头一看是个陌生汉子,翻了翻药单:“有姜枣桂圆粥方子,温补气血,适合体虚的人。要不要拿一张?”
“要要要。”萧景渊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问:“我家娃才六岁,能喝不?”
“能喝,米多水少,熬烂些就行。”小宫女顿了顿,“就是别放糖太多,甜了反倒不好入睡。”
他点点头,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退到街角一棵槐树下,掏出炭笔在袖口内侧记了几个字:**夜汗小儿,粥宜淡,忌过甜。**
太阳升到头顶,药局前人流未减。沈知意一直站在檐下,嗓子已有些哑,仍耐心给一位盲眼老丈读菜谱:“百合莲子焖饭,安神助眠,您让家里人做时,米要提前泡半个时辰,莲子去芯……”
老人听完连连点头:“好心人啊,这年头还有人管咱们这些老骨头。”
她笑了笑,没接话,只把一张画了简笔图的菜谱塞进他孙儿手里:“回去照着做,锅盖别掀太早。”
秦凤瑶那边正忙着示范。她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口铁锅,架在药局门前空地上,亲自掌勺熬姜枣粥。柴火噼啪响,她一边搅一边喊:“红枣去核!姜丝切细!米要熬开花!谁家灶台都能做!”
几个妇人围在边上看得仔细,有个年轻媳妇掏出块破布,蹲在地上一笔一划临摹锅边贴着的图示。秦凤瑶瞥见了,咧嘴一笑:“画得挺像!回头你家做了,记得让孩子少吃凉食!”
正午刚过,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跑回来,怀里抱着个小男孩,脸上带着怒气,直冲药局柜台:“你们发的糕点有毒!我儿吃了三块绿豆糕,半夜就开始拉肚子!”
沈知意立刻迎上去,蹲下身摸了摸孩子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语气平和:“别急,先坐下。”她转向宫人,“取一碗温米汤,加半勺炒焦的米粉,马上喂。”
那妇人还欲争辩,沈知意轻轻拍她手背:“绿豆茯苓糕是药食,不是点心。我们写明了‘每日一块’,您家孩子连吃三块,脾胃受不住,这才腹泻。这不是毒,是吃多了。”
妇人愣住,声音低了几分:“真……真是我们吃多了?”
“是。”沈知意点头,“就像喝水也能呛死人,东西再好,也得适量。”她递过一小包药末,“这是温和的止泻散,兑温水服下,明日就能好转。”
妇人接过,脸涨得通红,低头道:“是我没看清……谢谢姑娘。”
这边刚安抚完,秦凤瑶已在锅前敲响铜勺:“都听好了!甜食好吃不能贪,身体不适要问医!刚才那孩子就是没节制!咱们发的是防病饭,不是零嘴!”她盛了一碗刚熬好的姜枣粥,递给旁边一个老太太,“您尝尝,热乎的,专治手脚凉。”
日头渐渐西斜,排队的人流终于稀了下来。药局门前的空地恢复安静,只剩几片菜谱纸页被风吹得打转。沈知意靠在廊柱上,指尖沾着墨迹,望着一对母子拎着药包远去,女人边走边念叨:“回去就炖梨,咱家灶台也用得上。”
她轻声说:“原来让人少病几天,真的能换来一张笑脸。”
秦凤瑶走过来,嘴里嚼着半块红薯,是早上从膳房顺来的。她靠着另一根柱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我爹要是知道咱们在这儿发‘救命饭’,准得写信骂我不务正业……可又偷偷让边军照着做。”
两人相视一笑,肩膀都松了下来。
萧景渊从街角走来,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走到她们中间,目光追着那对母子的背影,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
“明天,”他说,“咱们再去趟膳房。我想做个黑米红枣粥,专给夜里盗汗的孩子。”
风掠过屋檐,吹起檐角挂着的一串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他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