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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洪荒之塔镇诸天 > 第62章 证道太乙·兵武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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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皇太一从鹿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朝歌城外的封神大阵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阵基被动摇了,而是布阵的人心动了——姜子牙在牧野祭坛上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感应到了。不,不止是感应,是看见了。在封神大阵与妖云交界的地带,一道混沌色的身影正在缓缓走来。身影每走一步,封神大阵的金光便后退一丈。不是被击退,是被碾压。就像积雪遇到了沸水,无声无息地融化、消解、退让。

帝辛的肉身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那具人王躯体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帝辛的影子——眼眶中燃烧的是混沌色的妖火,皮肤下隐约可见暗金色的妖纹在蠕动,发丝从根部开始变成了银白色,每一根都泛着冷光,像是无数根细针插在头皮上。他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拖过的地方砖石龟裂,草木枯萎,就连空气都被抽干,化作一片死寂的混沌地带。东皇钟悬在他头顶三尺处,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发出一声低沉的钟鸣,钟鸣传入大地,大地便颤栗一下;传入天空,云层便碎裂一片。

“这就是东皇太一的全盛姿态。”广成子捂着胸口站了起来,独臂握剑,指节发白,“他在鹿台上养了三个月,把帝辛肉身的根基彻底激活了。”

“不止。”玉鼎真人断剑拄地,嘴角仍在渗血,“他之前不出手,不是不能打,是不屑打。现在他亲自下来了——说明他已经不再顾忌封神大阵的压制了。”

东皇太一走出朝歌城门。身后妖神跪成两排,钦原、英招、商羊、白泽、飞生、相柳。相柳的修为最高,已恢复到永恒大罗中期,他的九颗头颅同时仰起,眼中全是狂热的崇拜。

他没有往东门走。东门是李靖的东路军,是那尊薪火鼎所在的方向。他往南走了。

“南路军。”玄都大法师面色骤变,“他的目标是南路军!”

淇水南岸,南路军正在渡河。南路军的主力是鄂顺殉国后重新集结的南疆残部,加上农家三百弟子与兵家贤者收拢的溃兵,总兵力不足十万,是四路大军中最弱的一路。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是在淇水南岸建立防线,切断朝歌与南方的联系。此刻,十万将士正在淇水两岸抢渡,辎重粮草堆在河滩上,渡船来回穿梭,整个阵型正处于最脆弱的半渡状态。

东皇太一到了。

他从天而降,落在淇水南岸的河滩上,东皇钟的音波先行一步,将南岸三千前哨直接震成了血雾。三千副甲胄完好无损,里面的血肉骨骼却已化为齑粉。三千具铁壳哗啦啦倒在地上,清脆的响声还没停歇,东皇太一已经踏过了那片尸骸。

“英招。”他只说了一个名字。

英招从妖云中现出真身——人面马身,虎纹鸟翼,双翼展开足有百丈。他在上古妖族天庭中是执掌刑罚的战神,陨落时修为逼近永恒大罗巅峰,如今残魂夺舍只恢复到永恒大罗初期,但足够碾压人族普通士卒了。他双翼一振,妖风裹挟着无数妖兵从淇水上游涌来,如一道黑色的洪水灌入南路军侧翼。

南路军瞬间崩溃。不是溃败,是崩溃。东皇太一在前,英招在侧,十万妖兵在四面八方同时杀出。封神大阵的金光覆盖到淇水南岸时已经被东皇钟的音波冲得七零八落,根本给不了半分庇护。农家弟子们把灵种撒进土里,想要用生灵之气构筑防线,灵种刚刚发芽就被妖风连根拔起。兵家贤者布下的军阵在英招面前如同纸糊,只撑了一炷香便被撕开了三道口子。南疆将士拼死抵抗,但在永恒大罗面前,他们的抵抗不过是延迟了几息死亡。

“发信号!快发信号!”南路军统领嘶吼着冲向烽火台,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点燃狼烟,一只鹰爪从天而降,将他和烽火台一起拍成了碎末。

东皇太一收回手,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堆碎末。他的目光越过淇水,越过溃散的南路军,越过正在燃烧的渡船和漂浮在河面上的尸体,落在更远的方向——那里是陈塘关东路军的方向,是那尊薪火鼎所在的方向。“把人族最后的希望,调过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方圆千里,“让他们来救援。来了,一并杀。不来,就看着朕一军一军地屠过去。碾死这些蝼蚁,比踩死蚂蚁还要容易。你说是不是?”

最后那句话是对姜子牙说的。牧野祭坛上,姜子牙的白发寸寸断裂。他握着打神鞭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和无力。他知道东皇太一用的是阳谋,是围城打援最古老也最有效的那一招。他知道把李靖调过去,东皇太一就能在淇水南岸将东路军一网打尽。但他也知道——不调,南路军十万将士一个都活不了。

“传令。”姜子牙闭上了眼睛,“李靖率东路军主力,驰援淇水南岸。调西路军姬发部北上接防东门。调北路军巫族残部从荡阴南下,截断英招后路。告诉李靖——东皇太一亲自下场了。让他把薪火鼎带上。”

传令兵飞马而去。姜子牙睁开眼,望着淇水上空那道混沌色的身影,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倦意。“诸位师兄,”他低声对身边的阐教弟子说,“也许今日,我等都要在一处了。”

李靖接到军令时,东路军已经集结完毕。薪火鼎悬在他腰间,鼎中的火焰比昨日烧得更旺。昨夜李靖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时设想过东皇太一的所有进攻方向——东门、西门、北门,甚至鹿台正面的牧野。他唯独没想过南门,因为南门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它不连接任何一路援军的粮道,不扼守任何一处关隘,不打穿任何一条退路。东皇太一选南门只有一个原因:南路军最弱。他不打战略要地,不打关键节点,他打最弱的一路。不是因为他需要赢,而是因为他想用最快的方式屠灭一军,逼姜子牙调李靖过来。

“他在围城打援。”李靖翻身上马,对金吒和木吒说,“他想让我去。他想把薪火鼎和东路军一起按死在淇水南岸。”金吒的独臂握紧了缰绳:“那我们还去?”

“不去,南路军十万条命就没了。东皇会屠完南路屠北路,屠完北路屠西路,他可以用妖兵死死拖住我们,然后自己一军一军地杀过去。他有东皇钟,他做得到——所以我们必须去。”

他策马冲上了官道。八百陈塘精甲紧跟其后,马蹄声与脚步声混成一道沉闷的洪流,在山谷间回荡。沿途不断有南路军溃兵从淇水方向逃来,断臂折腿,浑身浴血,有的还在跑着就一头栽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李靖下令将溃兵收拢进队中,让医家弟子就地救治,自己率主力继续向前。

淇水南岸出现在视野中时,李靖看到的是一片被染红的河滩。渡船的残骸横七竖八地搁浅在浅滩上,有的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冲上天空。辎重粮草散落一地,粮袋被妖火烧成焦炭,稻草和碎布在风中翻飞。尸体密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有的半截埋在淤泥里,有的漂浮在河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不是倒伏,不是阵亡。是屠杀。一面军旗斜插在河滩上,旗帜上绣着“南疆鄂”三个字,那是鄂顺生前亲手绣的军旗,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却仍然倔强地立在风中。

李靖身后的将士没有一个人说话。木吒的祝融之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东皇太一站在河滩中央。他的脚下就是那面南疆军旗,但他没有踩——他甚至没有留意到它的存在。在他眼里,这面旗和河滩上的石子没有区别。

“来了。”东皇太一转过身来,混沌色的瞳孔锁定了李靖,“薪火鼎在你身上?也好,省得孤再去东门找。”

李靖翻身下马,混沌无极塔飞出识海,悬于头顶。薪火鼎在腰间微微颤抖,鼎中的火焰察觉到妖气的逼近,烧得更旺。八百陈塘精甲在他身后列成锥形阵,金吒在左,木吒在右,郑伦陈奇各执法器分立两侧。

“东皇太一。”李靖提起战戟,“你从鹿台下来,就是为了杀一些普通士卒?”

“不。”东皇太一摇了摇头,“杀他们是顺手。杀你,才是正事。”

他抬起右手。

东皇钟轰然震鸣。这一声钟鸣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之前的钟鸣是范围攻击,辐射方圆千里;这一声却是凝成一线,只冲李靖一个人来。钟声凝成的音波化作一根混沌色的长矛,穿透空间的距离,在不到千分之一瞬间便到了李靖面前!

李靖的反应足够快。混沌无极塔的九大神通同时运转,镇魂稳住自身神魂,御兵御使周围散落的兵刃飞向音波长矛,五行护盾层层叠加挡在身前,颠倒、撼地、锁天、碎虚四道神通同时轰出,试图将钟音长矛从中间截断——然而那根钟音凝聚的长矛如热刀切黄油般穿透了一切阻隔,刺入了他的左肩。

李靖闷哼一声,被击飞出数里,整个人在空中翻滚,鲜血从他身后炸开,连同碎骨和衣衫碎片一起洒落在淇水之中。战戟脱手飞出,在地上划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深沟方才停住。混沌无极塔剧烈震颤,塔身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河水被他的身体砸出一个巨大的水坑,浪花溅起数丈高。

“父亲!”木吒大喊一声,想要冲过去,但还没来得及迈步,一股无形的压力便从天而降,将他连同金吒、郑伦、陈奇一起钉在原地——不是东皇太一动的手,仅仅是东皇钟弥散出的余威,便已将所有人压得寸步难行。

东皇太一收回右手,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杀鬼车、斩飞廉、屠计蒙——你以为这些残魂夺舍的半成品,能与本皇相提并论?计蒙夺舍的肉身与他的残魂磨合不足百年,连永恒大罗初期的门槛都站不稳。九婴和飞廉更可笑,夺舍的肉身差到连永恒大罗都撑不起来,只能恢复到金仙。你杀了他们,就以为妖神不过如此?孤的肉身是人王帝辛,血脉之纯,洪荒五域百年无出其右——这个肉身的完整度,岂是那些残次品能比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你刚才那一挡,挡了几分?”

李靖从河水中爬起来,左肩被钟音长矛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从左肩刺入透背而出,骨头碎裂成渣,整条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他用右手拔出插在河泥中的战戟,将戟刃拄在地上,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与东皇太一对视。那双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平静,像是淬了火的钢,烧过、锤过、淬过,最后变成了一块无声的铁。九婴死前也有过这样的眼神——但那是不甘。飞廉死前也有过这样的眼神——但那是不可置信。李靖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坚硬,像是陈塘关的城墙,千年不塌。

东皇太一眉头微皱。他见过无数种眼神——恐惧、绝望、愤怒、疯狂、哀求。但他很少见到这种。这种眼神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这双眼好像在说:你可以杀我,但你打不垮我。于是他抬起右手,准备第二次出手。

就在这时,北方传来一声怒吼。那声怒吼浑厚到了极致,携带着远古荒莽的蛮气,仿佛天地开辟之初的第一声咆哮,震得淇水都在翻腾,震得天空中的妖云直接碎裂了一大片!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砸落在淇水北岸。光柱散去,一个无头的身影出现在河滩上。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如山岩,皮肤上刻满了巫族的图腾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出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头,但胸口处镶嵌着两只眼睛,肚脐上裂开一道口子,那是他的嘴。左乳为目,右乳为目,脐为口。他一手持干,一手持戚。干是巫族神盾,戚是开天战斧。两件兵器上都沾满了陈年的妖血,那些妖血已经渗进了兵器的纹理之中,成了永恒的烙印。

刑天。

上古巫族第一战神。巫妖大战中,以一人之力斩杀三尊妖神,最终被东皇太一以东皇钟震碎头颅。但他没有死——他屹立不倒,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继续挥斧。那一战之后,他消失了一万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没有。他在北疆的祖巫殿废墟上坐了整整一万年,等着东皇太一再次出现。

“东——皇——太——一!”

刑天的嘴一张一合,五个字从肚脐中吼出来,震得大地都在颤动。他没有废话,没有寒暄,没有“一万年不见”的感慨。他直接挥斧。戚斧划破长空,斧刃上的巫族图腾同时炸亮,赤红色的斧芒劈开淇水,劈开河滩,劈开东皇钟垂下的混沌屏障,劈向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回身,右手抬起,东皇钟在他身前凝成一道混沌色的光墙。斧芒撞上光墙,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爆出的气浪将周围数里内的妖兵全部震飞。光墙上浮现出一道裂纹,但斧芒终究没能穿透。

“刑天。”东皇太一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你这颗头,一万年前孤就砍过了——谁让你又站起来的?”

“我自己站起来的!”刑天怒吼,戚斧再挥。这一斧比上一斧更猛,巫族图腾的光芒几乎刺瞎了所有凡人的眼睛。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举起干盾,盾面上浮现出十二祖巫的虚影,十二道虚影同时咆哮,将干盾化作一面山岳般的壁障。

“李靖!”刑天的肚脐嘴大吼,“带着你的人,走!”

李靖用战戟撑着身体,看着那个无头的背影。刑天是一万年前的战神。他和东皇太一有旧仇,和什么封神之劫、人族气运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来了。“走!”刑天又是一声大吼,戚斧与东皇钟第三次碰撞,他脚下的大地裂开一道百丈深渊,连带着填在深渊里的妖兵一起殉葬。

李靖咬碎满口钢牙。他转身,右臂抱着金吒和木吒,将他们从东皇钟的余威压制中拽出来。“撤!”八百陈塘精甲收拢残兵,沿着淇水北岸往山谷方向退去。李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刑天挥舞干戚,与东皇钟一次又一次地对撞。他看到了刑天身上的巫族图腾在一道接一道地碎裂,每碎裂一道,刑天的气势便弱一分。但他没有停。没有头,没有退路,没有胜算。他只是在打。

“父亲!”金吒的喊声将李靖拉回现实,“进山谷了!山谷狭窄,易守难攻,就在这里布防!”

李靖翻身下马,在众人的搀扶下盘膝坐在谷底一块石头上,就地运功疗伤。他的左肩还在渗血,穿透伤没有十天半月根本不可能愈合。他闭眼调息,但脑海中翻涌的不是真气运转的路线,而是刚才那三个交锋的画面。那画面一帧一帧地定格在眼前,每一帧都刻着两个字:无力。九婴死前说他若不是刚夺舍绝不会死在自己手里。计蒙死前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自己是永恒大罗初期,凭你杀得了吗?飞廉死前没来得及说话。他也许想说什么,但混沌无极塔的镇压比他更快一步。这些妖神,每一个都在临死前表达了同一个意思——你不配。你杀我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我弱。是因为我夺舍的肉身没磨合好。是因为我只恢复到金仙。是因为我只恢复到永恒大罗初期。是因为我是残魂夺舍的半成品。

现在,正品站在他面前。正品告诉他,你的混沌无极塔,不如东皇钟。你的九大神通,连东皇钟的被动防御都破不了。你的全力一击,东皇太一连手都不用抬。

那你修的到底是什么?

山谷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八百残部在谷口布防,金吒和木吒守在李靖身边,谁也不敢说话。

李靖盘膝坐在石头上,闭着眼,但眼前全是人影。

他看到了闻仲。闻仲骑着墨麒麟从绝龙岭方向的烟尘中踏出来,手中提着雌雄双鞭,眉心的神眼睁开,目光如电。他在绝龙岭上说过一句话——“李靖,你是陈塘关总兵,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杀敌,是守关。守得住,就守。守不住,也要守。因为关后有人。”闻仲说到做到。他在绝龙岭上守到了最后一刻,守到身后没有一个人了,才倒下去。

他看到了张桂芳。张桂芳站在青龙关的关城上,长枪横在身前,嘴角还是那副桀骜不驯的笑意。他的呼名落马术能在战场上叫破任何人的名字,把人从马上叫下来。李靖曾问过他,这神通到底怎么修?张桂芳说——修什么修,不过是心诚罢了。你叫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知道你在这里。你站在这里,就是告诉他,此路不通。他站在青龙关城头叫了所有人的名字,叫到敌军不敢上前。最后他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东皇太一。东皇太一没从马上落下来。他落下来了。

他看到了魔家四将。魔礼青的青云剑、魔礼红的混元伞、魔礼海的黑琵琶、魔礼寿的花狐貂。四兄弟并肩站在陈塘关的城墙上,四个人的手臂紧紧挽在一起,像是四棵生在一起的树。他们在北海之战中替李靖殿后,被妖族大军围了三天三夜。李靖带援军赶到时,四兄弟已经站不起来了——他们的脚被妖族的藤蔓缠死在了城墙上,血肉和砖石融成了一体。魔礼青还有一口气,他看着李靖说:“总兵,咱们四个,没给你丢人吧?”

他看到了三千陈塘精甲。不是现在的八百残部,是当年的三千人。三千副明光甲,三千柄百锻刀,三千张玄鸟旗。他们在陈塘关的校场上列阵,喊杀声震天动地。李靖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三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成,有的刚娶了媳妇,有的儿子刚满月。他记得每一张脸。因为他亲手给这三千人发过军饷,亲手在三千份阵亡抚恤单上签过字。三千份。一份不少。

他看到了鬼车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神——那双蛇眼里满是惊愕和不甘:“你怎么可能杀得了我?我是上古妖神,我活了一万年,我在巫妖大战中都没死!你李靖算什么东西?一个金仙圆满的人族将领,一个太乙都没证的小辈——你怎么能杀我?”

他看到了飞廉临死前的不甘。飞廉的头颅被斩飞时,嘴唇还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李靖后来从唇语里读出了那句话:“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只是一时失察……”

他看到了计蒙。计蒙的残魂在混沌无极塔中湮灭时,那双鹰眼里全是恐惧。他活了两个纪元,熬过了巫妖大战,熬过了万年蛰伏,好不容易夺舍重生,刚刚恢复到永恒大罗初期,以为终于能重振妖族雄风——就这么死了。死在一个他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族战将手上。

他们都怕死。因为他们死过一次。正因为他们死过一次,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怕再死一次。所以他们拼命夺舍,拼命恢复修为,拼命抢龙族血脉来强化肉身……所有的疯狂,都是因为怕。而我呢?我也怕死。我怕我死了,陈塘关没人守。我怕我死了,殷氏要守寡,殷洪要丧父。我怕我死了,八百残部没了主心骨会散。我怕我死了,人族联军的士气会崩,薪火鼎会被夺走,封神大阵会溃散。我怕死。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怕,所以来。

从陈塘关到界牌关,从界牌关到朝歌城下。从金仙圆满到斩妖神,从一个人到八百人。我一路都在打,一路都在战。我修的不是仙道。仙道修的是超脱,修的是斩断因果、超然物外。可我斩不断。我放不下陈塘关的百姓,放不下那八百张脸,放不下守关的誓言。我修的不是妖道。妖道修的是本我,以自身为天地,以万物为刍。可我不愿将万物为刍。我杀了无数妖兵,但每一个死在我戟下的妖兵我都记得——我杀他们,不是因为嗜血,是因为他们越了那条不该越的线。

我修的不是佛道。佛道修的是慈悲,是普度。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被普度——有些妖神,必须杀。计蒙屠了三千前哨,英招屠了南路军数万士卒。这些人没有机会被普度,他们需要的是有一个人提着战戟站在他们身前。

那我修的到底是什么?

是战。

不是为战而战。是为守护而战。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但既然不得不战——那就战到无人敢犯为止。不为长生,不为证道,不为气运。为身后的关城,为身后的百姓,为身后的人族山河。每一战,都在践行同一个誓约——以战止战,以杀护生。

他所修的,从来不是仙,不是妖,不是佛。是一杆戟。戟锋所指,便是守护所向。戟收则山河无恙,戟出则妖邪尽诛。

李靖睁开了眼睛。在他睁眼的那一刻,整个山谷的天空都变了一副颜色。空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制了整个战场许久的东皇钟余威,在李靖周身法力沸腾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弹了回去——不是击碎,不是抵消,而是被另一股同等质量的力量挤出了这片空间。李靖周身所有的法力都在沸腾。不是普通的沸腾,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开始、从丹田出发、从每一滴血液中同时炸开的燃烧。法力如同被点燃的薪火,冲出他的百会穴,冲上天灵,冲向天空,将山谷上空的云层都冲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混沌无极塔自动从他的识海中飞出,塔身的裂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愈合后的塔壁上,不再是原先的混沌纹路,而是浮现出了一幅幅浮雕——金戈铁马,千军万马,帅旗猎猎,戟刃如林,陈塘关的城郭、界牌关的残垣、朝歌东门的烽火、淇水南岸的血战——他一生经历过的所有战场,都刻在了塔身上。

战戟插入大地,戟身上浮现出一道道赤金色的脉络,像是人的血管,从戟柄蔓延到戟刃,每一条脉络都在微微跳动,如同心跳。那不是法力凝结的纹路,那是战意。是从无数场战斗中淬炼出的、不可磨灭的战意,如今凝成了实体,与战戟融为一体。

太乙金仙。太乙金仙中期。太乙金仙后期。太乙金仙巅峰。

金吒和木吒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金吒颤声道:“父亲……您突破了?”

他的境界从太乙金仙初期一路冲到巅峰。不是一个境界一个境界地升,是一口气冲上去,像是堤坝决了口,积蓄了无数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泻千里。但李靖知道,突破的不只是修为。修为突破是表象。真正突破的,是他体内的道则。他的道则,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混沌无极塔本身的范畴——不再依托于法宝,不再受限于传承,而是凝聚成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一枚道果雏形。

天道降下清光为他加持,人道薪火在他气运中注入了无数愿力,天帝陨落时残存的道痕也被这尊新道果吸引而来,在他周身环绕不去——天道有感,人道有应,帝道有援。三股力量交融在一起,终于将那枚道果雏形推过了最后一道门槛。

李靖凝聚出的这道本源,乃是兵武之道。兵者,主杀伐,亦主守护。武之道,以战止战,以杀护生。李靖的兵武之道不是某种具体的功法,而是一套完整的“道则”——以自身意志为引,凝聚麾下将士战魂,将万千战意熔于一炉。他修的不是独战之术,而是战魂之统帅。只要身后还有一兵一卒,只要旗帜还没有倒下,他的力量就永远不会枯竭。因为他的战力,不只是他自己的,是所有相信他的人加在一起的力量。

他将这道本源命名为——战魂。

轰隆!山谷外传来一声震天巨响。妖族的追兵到了。英招派出了一队妖兵追击李靖残部,领头的妖将修为不俗,已是金仙中期,麾下数百妖兵皆是百战精卒。他们追到山谷口,看到谷口只有寥寥数十人把守,顿时发出刺耳的狞笑。

“一群残兵败将,还能翻天不成?”妖将举起妖刀,催马冲入山谷。

然后他看到了李靖。

李靖从石头上站起来,周身法力咆哮如洪钟。左肩被东皇钟贯穿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右手握住战戟,往外一挥。就一挥。戟刃上缠绕的不再是单纯的法力,而是凝成实质的战意——那是无数战意凝聚而成的锋芒,从戟刃上延伸出去。山谷中烈风卷云,飞沙走石,整个大地都被这一戟劈开了一条数十丈深的沟壑,从谷底一直延伸到谷口,仿佛大地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撕开。妖将连同身后的数百妖兵,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刃,就被拦腰斩断。妖血喷洒如暴雨,残肢断臂从半空中坠落在沟壑之中。妖将的上半截身子掉在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断裂的腰身,脸上的狞笑还来不及收回去,便永远定格在了那里。

金吒独臂握着智慧剑,张大了嘴,半晌说了一句:“父亲……刚才这一戟,没用神通?”

“不是神通。”李靖收回战戟,戟刃上缠绕的赤金色战意缓缓收敛入戟身,“是道。兵武之道——以战止战,以杀护生。从今往后,不再是我一个人杀,是所有愿意跟着我一起守的人,都在杀。”

他望向山谷外淇水的方向。刑天的怒吼还在回荡,东皇钟的震动仍在天地间扩散,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和窒息。太乙金仙巅峰,依然不是东皇太一的对手。永恒大罗巅峰与太乙金仙巅峰之间,仍然隔着一道天堑——那道天堑叫“永恒”。踏不过去,就没有资格与东皇太一正面争锋。但兵武之道给了他一个答案——踏不过去,那就让所有人的力量加在一起。我一个太乙金仙巅峰不够,就加八百残部的战意。还不够,就加四海水族、法家甲士、墨家弟子、五岳散修。还不够,就加陈塘关万千百姓的愿力。

“整军。”李靖将战戟扛在肩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脚步已经稳如泰山,从山谷中走出来,“回去。朝歌城下,还有一场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