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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孙铭的“采购”:维也纳的咖啡与图纸

维也纳的雨,下得黏糊糊的。

不是北京那种爽快的秋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拿喷壶慢慢洒,雨丝细得看不清,但站一会儿就能湿透呢子大衣。孙铭站在圣斯蒂芬大教堂对面的巷口,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零七分,比约定时间早了八分钟。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下半张脸。

空气里有股怪味:教堂石墙上百年青苔的湿霉味,远处咖啡馆飘来的烘咖啡豆焦香,还有街上马车经过时留下的、热烘烘的马粪味——维也纳还有不少马车,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走进那家叫“中央”的咖啡馆。

门上的铜铃叮当一声,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上油了。

店里光线昏暗。下午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份德文报纸,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

孙铭扫了一眼。

不是“提琴手”。

他在靠窗第二张桌子坐下——这是约定的位置。桌子是老橡木的,桌面被无数杯底磨出了深浅不一的圆印子,有些地方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字母,可能是哪个喝多的客人留下的。

侍者走过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围裙上沾着咖啡渍。

“先生,要点什么?”

“黑咖啡。不加糖。”孙铭用德语说,口音是柏林腔——他在东德潜伏过两年,学得像。

侍者点点头,转身时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第三个只要黑咖啡的东方人……”

孙铭心里一紧。

第三个?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维也纳风景画,画框边缘积了灰。吧台后面的酒柜里,各种酒瓶摆得整整齐齐,但最上层那瓶白兰地的软木塞已经开裂了——很久没人动过。

窗外,雨还在下。

一个戴宽檐帽的女人牵着条小狗匆匆走过,小狗的爪子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

三点十五分。

门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瘦高个,穿着灰色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他先看了看角落看报的老头,然后目光扫过来,在孙铭脸上停留了一秒。

孙铭端起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

瘦高个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两人之间的椅子上——这是暗号,表示“可以交易”。

“天气真糟。”瘦高个用英语说,口音带着斯拉夫腔。

“维也纳的秋天总是这样。”孙铭也用英语回答,声音平稳。

侍者过来,瘦高个点了杯“米朗琪”——一种加了奶油的咖啡。侍者走开后,瘦高个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脸:四十岁上下,脸颊凹陷,眼睛很亮,但眼白有些发黄,像是肝不好。

“东西带来了。”瘦高个——提琴手——压低声音。

“我要先验货。”

提琴手把公文包往孙铭这边推了推。孙铭打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夹着几页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德文的技术报告摘要,标题是“航天器热控涂层材料特性研究”。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用软木塞封着。瓶子里装着些白色粉末。

孙铭拿起玻璃瓶,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粉末很细,在玻璃瓶里流动时,像干燥的沙。

“样品纯度,百分之九十四点三。”提琴手说,“工厂级,不是实验室级。够你们……研究用了。”

“数据呢?”

提琴手指了指文件:“第三页开始。配方比例,工艺流程,还有……一些他们没写在公开论文里的小技巧。”

孙铭翻到第三页。

纸上是用打字机打的德文,密密麻麻。但有几处,有手写的标注——是用蓝色墨水笔写的,字迹潦草。

他盯着那些手写字看了几秒。

然后,看似随意地把文件往桌子中间挪了挪,离桌上的蜡烛近了些——每张桌子上都有个小铜烛台,插着半截白蜡烛,还没点。

“有点潮,”孙铭说,“字看不清。”

他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动。

点燃蜡烛。

暖黄的光晕开,照亮桌上的木纹。

提琴手突然说:“等等——”

但孙铭已经把文件的一角,凑到蜡烛上方,离火焰还有十几厘米,用热气烘烤。

“这样干得快些。”他平静地说。

提琴手的喉结动了动。

孙铭盯着纸面。

几秒钟后。

在那些蓝色手写字迹旁边,纸张的空白处,缓缓浮现出几行更小的、浅褐色的字。

是用特殊药水写的,遇热才显影。

字很小,但孙铭看清楚了:

“配方第三项比例有误,正确值应为7.5:1而非5:1。”

“高温固化阶段需惰性气体保护,原文献未提及。”

“注意:此材料在真空环境下有微挥发,建议添加……”

后面几个字,因为纸张受热不均匀,有些模糊。

孙铭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一拍。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把文件拿开,吹了吹:“好了。”

然后,他看向提琴手。

提琴手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黄了。他端起那杯“米朗琪”,手有点抖,奶油泡沫沾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白痕。

“你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孙铭合上文件夹,放回公文包,“价格?”

“三千。”提琴手说,“美元。现金。”

“贵了。”

“这是你们急需的东西。”提琴手压低声音,“而且……风险很大。我从实验室拿出来,那边已经开始盘查了。”

孙铭沉默了几秒。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打开,里面是两叠用橡皮筋扎好的美元——面额都是二十的,旧钞,不连号。

他数出十五张,放在桌上。

“一千五。加上这个。”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绒布袋,推过去。

提琴手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块手表。

瑞士产的“欧米茄”,表盘是金色的,但已经有些划痕。表带是真皮的,边缘磨得发亮。

“这……”提琴手愣了。

“我父亲留下的。”孙铭说,“战前买的。现在……值五百美元。加起来,两千。”

提琴手拿起手表,对着光看了看。

表盘里的秒针,在稳稳地走着。

嘀嗒。

嘀嗒。

“我需要现金。”提琴手声音发干。

“现金只有这些。”孙铭把剩下的钱收起来,“手表,你可以不要。那就一千五。”

提琴手盯着那块表。

看了很久。

窗外,雨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行。”他终于说,把手表揣进口袋,“就两千。”

孙铭把钱推过去。

提琴手数都没数,一把抓起来,塞进风衣内袋。然后起身,拿起公文包——空的,文件已经在了孙铭这边。

“下次……”

“没有下次了。”孙铭打断他,“你该离开欧洲了。东柏林,或者……更远的地方。”

提琴手笑了笑,笑容很苦:“我知道。”

他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铜铃又响了一声。

孙铭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黑咖啡。咖啡已经凉了,更苦,苦得像药。

他透过窗户,看着提琴手瘦高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然后,他也站起来。

从大衣另一个内袋里,摸出几张奥地利先令,压在咖啡杯底下——刚好够付两杯咖啡,还有一点小费。

走出咖啡馆时,雨小了些。

但风更冷了。

孙铭沿着格拉本大街往东走。街道两旁是巴洛克式的建筑,雕像在雨里显得灰扑扑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过,车轮溅起水花。

他走得不快。

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里,是那个装着样品的小玻璃瓶。

走了大概两百米。

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旧,两边是居民楼,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挂着湿漉漉的床单、衬衫,在风里飘着,像一群没魂的白影。

孙铭停下脚步。

回头。

巷口,有个人影闪了一下,躲到墙角后面。

果然。

他加快脚步。

巷子尽头是个小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池子里积着雨水和落叶。广场另一头,连着三条岔路。

孙铭选了最左边那条。

脚步更快了。

他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一双。

皮鞋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很快。

他拐进一个门洞。

里面是楼梯,螺旋向上,很暗。他往上跑,两步并一步。

跑到三楼时,下面传来推门的声音。

他继续往上。

五楼。

顶楼。

有个小门,通向天台。

他推开门。

天台上,风很大。雨已经停了,但空气湿得能拧出水。远处,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个指向天空的灰色手指。

孙铭跑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下面是另一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巷子那头,有个菜市场,下午这个时候,应该快收摊了。

他从公文包里,快速抽出那几页文件。

撕。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点燃。

纸在风里烧得很快,火苗是蓝色的,边缘发黄。烧到有显影字迹的地方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那些字在尖叫。

烧成灰。

灰被风吹散,飘向下面的巷子。

孙铭把公文包扔下天台——包是空的,落在巷子的垃圾堆里,噗一声。

然后,他脱下大衣。

翻过来穿——大衣是双面的,外面是深灰色,里面是浅棕色。

戴上另一顶帽子——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来的,软呢帽,帽檐压得很低。

最后,他从天台另一头,顺着锈蚀的铁梯爬下去。

下面是个后院,堆着破家具、空木箱。有条瘦骨嶙峋的猫蹲在墙上,看见他,弓起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孙铭翻过院墙。

落在另一条街上。

这条街热闹些。有家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麦香味飘出来,混着街上的湿气。

他走进面包店。

买了两个牛角包,用纸袋装着。

出来时,站在橱窗前,假装看面包,余光扫向街对面。

对面咖啡馆的窗户后面,有两个人,正盯着他刚才出来的巷子口。

他们没注意到他。

孙铭转身,朝相反方向走。

脚步还是不紧不慢。

像个刚下班、买了面包准备回家的普通市民。

走了两条街。

上了一辆有轨电车。

电车晃晃悠悠地开。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维也纳街景:穿着风衣的行人,亮着灯的橱窗,湿漉漉的电车轨道在暮色里泛着光。

到第四站,他下车。

换乘另一路电车。

又过了三站。

他走进一家邮局。

租了个小储物柜——用假名字,付现金。

把那个装着样品的小玻璃瓶放进去。

钥匙,吞进肚子。

然后,他走出邮局。

天快黑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黄色的光晕在湿气里晕开,像一个个毛茸茸的球。

孙铭站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支烟。

火柴划燃的瞬间,他看见街对面,书店门口,站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

男人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二十米的雨夜,对上了一秒。

然后,男人转身,走进书店。

孙铭抽了一口烟。

烟很冲,是奥地利本地牌子,他不习惯。

但他还是慢慢抽完了。

烟头扔进路边的积水里,嘶一声,灭了。

他走下台阶。

朝火车站方向走去。

走到下一个街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是汽车急刹车的声音,还有撞击声。

孙铭没回头。

他拐进一条小街,脚步加快。

但耳朵,一直在听。

听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

说话声。

警笛声,很远,但越来越近。

他走到小街尽头。

那里有座桥,桥下是多瑙河的支流,河水在夜色里是墨黑的,泛着几点路灯的倒影。

他站在桥头,等了一会儿。

没有人跟上来。

只有风。

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警笛的声音。

他过了桥。

消失在河对岸的夜色里。

大衣口袋里,那张写着“样本已送,危险,勿回”的纸条,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河里。

纸团在水面上漂了几秒。

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