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暴喝在梁间回荡,朱标忙抢前半步。
“父皇!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迎头浇在父亲满腔怒火之上。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儿子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
朱标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说道:
“杖毙言官。这四字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他?怎么看我们父子?”
殿外,两名锦衣卫百户已跪在地上,等着里面那声“进来”。
朱标压低声音,贴着父亲耳侧:
“夏长文不知死活,今日您打死他,朝野只会说,江西那二十一颗人头,果然是滥杀。
皇帝心虚,太上皇护犊子,御史仗义执言,活活杖毙于乾清宫。那允熥在江西的累岂不是白受了,力岂不是白出了……”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吴谨言腰弯得更低,偷眼瞅向夏长文,只见他跪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分明是一心求死的模样。
‘这可真是一头倔驴啊,真惹恼了皇爷,你全家老小都得跟着你见阎王!’
吴谨言暗骂一句,又偷偷瞄了朱元璋一眼,暗道:
‘皇爷这几年,火爆脾气是真改了不少。
姓夏的你是个什么东西?
胡惟庸比你能干一百倍,李善长比你资格老一千倍,早就转世投胎了……’
朱元璋盯着夏长文,像盯着一块撬不动的臭石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既然没反省清楚,就回去,继续反省。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到武英殿去见皇帝。
咱老了,不想再大开杀戒了,你千万别逼咱!”
朱标只觉遍体生寒,低喝一声:“来人!送他走。”
两名锦衣卫百户应声而入,架起夏长文就走。
夏长文没有挣扎,也没有谢恩,转过头,看了一眼。
朱元璋心头无名火蹿起三尺高,弯腰脱下皂靴,狠狠掷了过去。
“滚你个孬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没老子驱逐鞑虏,你他娘的还在地里放牛!”
靴子在半空翻了个滚,砸在夏长文肩胛骨上。
夏长文的脊背僵了一下,任由两名锦衣卫架着迈过门槛,殿门缓缓阖上。
朱元璋一屁股坐回榻上,恨恨道:
“咱算看明白了,这个畜生,今天就是存心寻死来的!”
朱标轻轻拍着父亲的背:“爹,您顺顺气,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朱元璋横了他一眼。
“你瞅你手下,都是些什么破官?夏长文这种人,读了几句酸书,就以为自己是魏徵了?屁!他连魏徵的脚趾头都不如!
他有什么真本事?换他去江西,能稳住十几万乱民?能从乡绅嘴里掏出二百万石粮食?”
朱标把父亲的脚塞进靴里,絮絮叨叨地劝说:
“是是是,爹说得都对。他既然这么不识趣,儿臣削了他的官便是。
您把他打死了,反而成全了他沽直卖君的诡计,坐实了允熥擅杀的恶名,何苦呢?”
朱元璋喝道:
“闭嘴,你倒会给他找台阶!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
召朱椿回来,召茹瑺回来,召赵勉回来,三人六面对质,看江西那伙赃官该不该杀!
还有,凌汉死哪儿去了?”
朱标忙答道:“凌总宪还在福建整顿风纪呢……”
朱元璋额上青筋暴跳,扯着嗓子怒吼:
“让他滚到江西去!把蒋秉城一干赃官的罪行,一五一十查实了,做成铁案!”
朱标生怕父亲气出个好歹,一个劲地安慰: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儿臣这就去安排,绝不让允熥蒙上不白之冤……”
朱元璋长叹一声,慢悠悠说道:
“这伙人的良心,全让野狗吃了!允熥平定江西,立下不世之功,他们全装瞎也就罢了,反倒抓住他小辫子不放。”
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怒道:
“这帮孬孙,以为咱老了,提不动刀了,在试咱们祖孙三代的斤两,磨咱祖孙三代的性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标闻言,也心烦意乱起来,径直来到武英殿。
第一件事就是召见蒋瓛,把他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末了明令他:
“以后不要什么事情都往太上皇跟前报,若是把太上皇气出个好歹,就寸斩了你!”
蒋瓛跪伏在地,恨不能把自己藏进砖缝里,半声也不敢言语。
待到朱标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才影子似地退了出去。
朱标怒气未消,立即召见部院大臣议事。
不到两刻钟,武英门外丹陛之下,黑压压站满了文武官员。
朱标并未召他们进殿,只命夏福贵传达口谕:
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选派六名干员,前往江西,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凌汉揽总,
调查太子所斩杀的二十一名官员,究竟是太子擅权滥杀,还是这些官员死有余辜;
召太子、蜀王、茹少傅、赵少保回京问话。
春寒料峭,詹徽站在班首,心里暗自打鼓。
他原本只想敲打敲打太子,行事不要太过于天马行空。
但他根本没料到,夏长文那头倔驴,拼了老命横冲直撞,硬是把车拽到沟里去了。
待到众官散去,詹徽走进武英殿,只见皇帝正埋首案牍之中。
朱标连头都没有抬。詹徽垂手立着,盯着自己的靴尖。
殿内静极了。
夏福贵侍立在御案旁,余光一扫,见詹徽杵在那儿手足无措,心里便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可怎么好。
皇帝正生着闷气呢,连人不理。
可詹大人毕竟是天官,文官之首,就这么晾着也不是个事……
咱家若是木头桩子似的不出声,岂不是让詹大人下不来台?
这位詹大人,从前在东宫詹事府当差十余年,颇得信重……
他悄悄看了看朱标脸色,轻轻咳了一声,借着整理案角奏折的工夫,弯下腰,小心翼翼说道:
“陛下……詹尚书来了。”
朱标手缓缓搁下笔,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淡淡道:
“詹卿,请坐。”
詹徽没有过多推让,躬身一礼,便挨着御案下首的椅子坐了。
说是坐,也只敢搭上半个屁股,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
朱标没有再看他,继续翻阅手边的奏章,朱笔悬停,似在斟酌批答。
殿内又静下来,只闻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詹徽静坐片刻,到底是先开了腔。
“陛下日夜操劳,又要为各种琐事烦忧,臣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他声音放得极缓:“夏长文此人……”
朱标放下笔,截断詹徽话头,冷冷道:
“夏长文身居要职,深蒙皇恩,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沽君卖直,欺世盗名,陷君父于不义,甚失朕望。
太上皇震怒,欲诛杀此人,朕拼死苦求,方保住他性命。
詹卿,烦你转告他,朕乃是无道昏君,庙小留不住真神。
他不是挂冠求去吗?
好,朕成全他!
准他致仕,放归乡里养老!去吧!”
詹徽知道,皇帝是动了真怒,自己犯不着替夏长文求情,更不可替夏长文辩白。
他当即撩袍跪下,说道:“悠悠万事,龙体为大,陛下万不可为无知小臣烦心……”
朱标故意冷落他,在奏章堆里翻翻找找,心中连连冷笑:
‘詹徽,你倒会装好人,这事不是你起的头吗?你们拉帮结派,对付太子,当我是死人吗?
别说我是个皇帝,就算我是个种田汉,或者卖货郎,我也会护着自己儿子!你们当我没脾气好欺负吗?呸!’
詹徽觑见皇帝神色,甚觉无趣,当即重重叩首:“臣这就去办!”
“嗯。”朱标只轻轻点了点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