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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见儿子在自己问话时竟如此失仪,沉声又问了一遍:“太子,怎么回事?”

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气氛陡然一肃。

朱允熥这才猛地回过神,忙躬身告罪,走到东墙那幅图前:

“儿臣方才是在想——既然东南丝织业发达,又近海贸,兼之人口稠密、耕地短缺,何不另辟蹊径?”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落在那片广袤的空白上。

他转过身,面向殿中众人:“若在此处大规模屯垦,建成粮仓,岂不美哉?”

朱允熥将自己的想法简要说了一遍,极力陈说东北土地之肥沃,物产之富饶,位置之得天独厚。

朱标听着儿子侃侃而谈,目光也投向舆图。

当年北伐时,军中老卒曾提过,过了辽河,再往北走,土地黑得流油,插根棍子都能发芽。

可那又如何?

朝廷在辽东经营数十年,也不过在辽南设了辽东都司,下辖十几个卫所,兵力不足五万。民户、匠户加起来也不过十万之数。

再往北,朝廷政令便如强弩之末,只剩下松散的羁縻。

那里是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世代生息之所,山高林密,部族分散。

开发东北?谈何容易。

他瞥了一眼儿子。

治国不是看舆图,每一寸土地的开拓,都要用人命、钱粮、时间去填。

儿子终究是年轻了,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一片沉默中,朱椿先开了口:

“太子此想,气魄恢宏。只是,从河北入东北,陆路唯有辽西走廊一条通道。

此道长近五六百里,沿途多沼泽洼地,极难通行。当年隋炀帝、唐太宗征高丽,皆在此处吃尽苦头。”

他看向朱允熥,意味深长说道:

“若要打通此道,所费钱粮暂且不论,光时日,没有三五年功夫,怕是难见成效。可江南粮田改桑麻之势,刻不容缓,如何等得?”

朱标颔首:“十一弟所言甚是。粮食紧缺,是眼前就要过不去的坎。”

朱允熥却不慌不忙:

“十一叔,为何定要走陆路?可以从山东、河北招募迁徙之民,走海运。

乘船北上,顺风时七八日,至多半月,便可抵辽河口。再溯河北上,东北之地水系四通八达,何处去不得?”

朱标沉吟片刻,又问:

“钱从何处来?招募流民、购置农具、修筑营寨、打造船只,哪一样不要银子?”

朱允熥转向赵勉:“这就要问赵部堂了。”

赵勉正凝神听着,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道:

“若按太子之议……或可这般筹措:凡江南粮田改桑麻者,除正常田赋外,每亩加征‘改植银’二十两。

如此,十万亩便是二百万两,若五十万亩…便是一千万两。”

朱标打断他:“此议荒唐!这不成了变相鼓励改田?如此一来,江南粮仓安在?”

赵勉忙躬身道:

“陛下息怒!臣之意是……此银可专款专用,全数投入东北屯垦。

江南改桑麻之势,已难逆转,不如顺势而为,取其利以补远图。”

朱标默然,赵勉说得实际,江南的势头,硬拦怕是拦不住了。除非又重回重农抑商的老路,可那明明是一条死路。

朱椿这时又说道:

“东北屯垦,即便今日开始筹划,真正产出粮食,怕也要五到八年。这期间的缺粮,如何填补?莫说供应北疆,恐怕江南自身都会短缺。”

这问题实实在在,殿内又静下来。

朱允熥却道:“江南缺的粮,可从别处买。”

朱标看向他,如此大的缺口,从何处买得到?

朱允熥手指划过南洋:

“安南、占城、真腊、暹罗诸国,土地肥沃,气候温暖,稻米可一年三熟。我大明可用丝绸、棉布、瓷器、食盐,与他们换取粮食。”

朱椿微微摇头:“陆路遥远,关卡重重,如何运得?”

朱允熥答得干脆:

“从广州或泉州发船,南下不过月余便可抵达。运回粮食,既可补江南之缺,亦可为东北屯垦争取时间。”

他停了停,又道:

“再者,东北之地并非只有黑土。白山黑水间,多的是参天古木。伐木顺江而下,运至山东、河北,可作建房之材,可作造船之料。这又是一笔收入。”

朱标盯着儿子,忽然发现,平日里温润平和的儿子,此刻站在舆图前,竟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气。

他问:“若遇北元残部骚扰屯田,或女真野人作乱,如何处置?”

朱允熥答道:“请兵部沿辽河口广设卫所。屯田民壮亦需编练,农时为民,闲时练兵,可自保,亦可渐成边军补充。”

朱标又问:“移民如何招募?谁愿去边远苦寒之地?”

朱允熥答道:“募流民,许其免税三年;调卫所余丁,授田为业;许江南商户投资屯垦。”

朱标问:“粮食产出后,如何运往北疆?”

朱允熥答:“辽河、大凌河、小凌河皆可通航。可于关键处设转运仓,秋收后装船南下,直抵山海关内,再陆运分送各边镇。”

朱标问一句,朱允熥答一句,问得越来越细,答得却越来越稳。

渐渐地,朱标明白了,儿子并不是临时起意。

这些条陈,这些奏对,分明是思虑已久、反复推敲过的。

他想起前些日子儿子总往文华殿跑,想起深夜还亮着的灯。

原来,他早就盯上那片黑土了。

殿内众人也都听出来了。

朱椿眼中闪过讶异,赵勉若有所思,傅友文则眉头紧锁,似在掂量此策得失。

良久,朱标对夏福贵道:传詹徽、茹瑺、邹元瑞、徐辉祖,武英殿议事。

四人很快来了,武英殿一时重臣云集,殿门轻轻合上。

太阳一寸寸爬高,檐角影子从东阶慢慢缩回殿基。

夏福贵守在殿门外,起初还站得笔直,到后来,不得不将重心在两只脚上来回换。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午时三刻已过,传膳时辰早过了。

殿内隐约传出争论声,一直没停过,算盘珠子响得又急又密,茹瑺偶尔拔高嗓门。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要开的意思。

御膳房的小太监已经来探了三次头。

第一次来时,夏福贵摆摆手:“再等等。”

第二次来,他压低声音:“备着温热的,随时要传。”

第三次,那小太监脸都苦了:“夏公公,羹汤都热了三遍了,再热该走味了…”

夏福贵瞪他一眼:“那就重做!等着!”

小太监缩着脖子跑了。

夏福贵自己也饿。可他更愁的是里头那位。

陛下脾胃弱,这些年调理着才算好些,早膳用得本就简单,这都过午了。

他忍不住又凑近门缝听了听。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得沉。

未时初,太阳开始偏西。夏福贵的腿麻了又缓,缓了又麻。

他盯着那两扇紧闭的乌木门,心里的话滚了又滚:

“陛下啊陛下,您就算忘了用膳,里头几位尚书也都是有岁数的人了…这都三个时辰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陛下也是议事忘了时辰,饿过了头,夜里胃疼得冷汗涔涔,太医院忙了半宿。

那之后,皇贵妃娘娘特意嘱咐过,到了时辰务必提醒。

可今天这阵仗…

夏福贵在廊下踱了两步,又停住。

他不敢催。里头议的是天大的事,他一个内侍,哪有胆子打断?

未时三刻,殿内忽然静了一瞬,静得让人心慌。接着,又响起太子清晰的话语声,似乎是在条陈什么。

夏福贵急得手心冒汗。陛下那脾胃,经得起这么饿吗?怕不是又要犯病,到时候,贵妃娘娘问起来,怎么回?

他正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转着,忽然瞥见宫道那头,一个身影正慢悠悠踱过来。

那人手里执着拂尘,步子不紧不慢。

夏福贵眼睛一亮,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上去。

“哎哟哟,吴爷爷,您可来了!陛下辰时进的殿,到现在滴水未进,门都没开过!御膳房来问三回了,我、我实在不敢搅扰…全指望您了!”

吴谨言停下脚步,轻轻“嗯”了一声,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径直朝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