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三年七月初九,寅时三刻。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雷,从镇海号主桅最高处的刁斗传来,回荡在海湾每一个角落。
各船战鼓次第响应,号角苍凉,螺号呜咽,顷刻间连成一片。
镇海号主舱厅内,朱棣按剑立于巨大的南洋海图前。朱允熥站在他身侧。吴高、李景隆肃立下首。
朱棣手中细木杆点在佛打泥位置,随即向南划出三条凌厉的箭头:
“时辰到了传令!
暹罗水师三百战船,两万将士,由暹罗国枢密院掌院大臣,披耶·素拉统率,即刻起锚,沿湓亨半岛西海岸南下。
逢岛察岛,遇湾查湾,清扫沿岸所有海盗哨站、藏匿点。
七日内,必须抵达满剌加海峡西南口外四十里处待命!
大明水师四百八十艘战船,除留五十艘护卫佛打泥大营,
其余四百三十艘,由吴高统一节制,陈瑄、靳虎、黄琛各领其部。
以镇海、镇远为锋镝,自湓亨半岛东海岸南下,遇敌则歼,无路开路。
七日内,必须进抵满剌加海峡东北口外,列阵封海!”
他木杆猛力戳在海峡最窄处,看向吴高:
“老吴,海上的事交给你。记住,未得本王号令,纵有贼船挑衅,也不许闯入海峡!
把出口给老子封死了,一只舢板都不准放出来!”
吴高抱拳,声如铁石:“末将领命!必锁死海峡,绝不放跑一贼!”
朱棣点了点头,木杆移向陆路,沿佛打泥向南,划过丛林密布的山岭:
“曹震、张温、常昇听令!”
三人踏前一步,甲叶铿锵。
“你三人统四千大明步卒,暹罗八百战象、两万象兵,即日开拔。
曹震率一千精锐为前锋,逢山开路;
常昇领两千中军,护持辎重;
张温率一千殿后,兼掌斥候哨探。
暹罗象兵分作三队,交替前行。”
他目光灼灼盯着曹震:
“陆路最是艰难。丛林瘴疠,山路崎岖,还要提防陈祖义遣人截杀。
老子只给你七日,大军必须出现在满剌加城北五十里处,能扎下硬寨!”
曹震咧嘴笑了:
“王爷放心。正好让那些长鼻子畜生,试试满剌加的城墙硬不硬!”
张温补充道:
“王爷,沿途已遣暹罗向导探明三条小径,可避开几处险要。臣与常昇必护住粮道,万无一失。”
朱棣最后看向朱允熥:
“太子与本王,坐镇镇海号,随东路军南下。李景隆总揽联络协调,各路军情,半日一报,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
军令既下,海湾彻底沸腾。
湓亨半岛西侧,暹罗水师三百艘战船次第起锚。这些船只体型较明军为小,却胜在灵活,船头多绘有狰狞的迦楼罗神鸟图案。
披耶·素拉立在旗舰船头,令旗挥动,船队破开晨雾,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东面,大明水师主力开始变阵。镇海、镇远两艘巨舰缓缓调转船首,黑洞洞的炮窗逐一推开。
四百余艘战船如众星拱月,跟随其后,帆影遮天,桨橹齐动,激起白浪如龙。
岸上,号角长鸣。
曹震一马当先,穿件牛皮胸甲,手提开山巨斧。身后一千精锐步卒,皆背弓挎刀,步履矫健。
再往后,是令大地震颤的景象。
八百头战象,披着藤甲,象背上固定着小木楼,楼内坐着三名暹罗象兵,一人驭象,二人持长矛或弓箭。
象群迈着沉重的步伐,所过之处,碗口粗的小树被轻易踏断。
两万象兵分列象阵两侧,腰挎弯刀,背负藤盾。
常昇率中军押送辎重车辆,张温领殿后部队收束队形。
一条绵延数里的陆上长龙,缓缓没入丛林山道。
镇海号缓缓驶出佛打泥湾时,朱允熥立在艉楼最高处,望向眼前浩瀚无边的船队,胸中豪气翻涌。
他轻声道:“四叔,这阵仗,将来史书上,肯定要浓墨重彩记上一笔。”
朱棣笑道:“阵仗再大,也得砍下陈祖义的脑袋才算数,不然,你我叔侄有何颜面回南京?
陈祖义那老小子,缩在乌龟壳子里二十年,今日,该掀掀他的红盖了。”
七日行军,波澜不惊。
西路军披耶·素拉谨遵燕王帅令,沿途清扫了三处小型海盗哨站,俘获船只十余艘,斩首二百余级,自身损伤微乎其微。
第七日正午,三百艘暹罗战船如期抵达满剌加海峡西南口外,呈半月形列阵,封住了海路。
东路军吴高更是顺利。
镇海、镇远两舰如山岳压境,沿途海盗望风逃窜,
偶有不信邪的小股贼船试图袭扰,还未靠近,便被两侧护卫的福船、广船以炮火驱散。
第七日申时,舰队抵达海峡东北口外十里,下锚列阵。
四百余艘战船横亘海面,彻底锁死了海峡东端出口。
陆路军曹震遭遇了几场小规模伏击,皆被前锋精锐迅速击溃。
在丛林中,暹罗战象庞大的体型轻易压倒灌木,长鼻卷开拦路藤蔓,用象牙挑开疑似陷阱的土坑。
第七日黄昏,大军如期抵达满剌加城北五十里一处平缓坡地。
曹震下令伐木立寨,挖壕设障,一座坚固的前进营垒一夜成形。
至此,三路大军如三把铁钳,死死扣住了满剌加城。
满剌加城内,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三路大军开拔的消息传来,恐慌如同瘟疫蔓延。
码头上,每日都有小船试图偷跑。巡逻队发现后,一律击沉,尸体挂在桅杆上示众。
然而,血腥的镇压却引来更多人冒险。
王宫大殿,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一张张惨白的脸。
陈祖义高坐主位,眼下乌青,声音沙哑:“都说说,现在怎么守?”
大殿寂然无声。
许久,一个头目低声道:
“大当家,明军海路已锁死,陆路也到了五十里外…咱们,咱们要不…试着谈判?”
陈祖义勃然大怒:
“放你娘的屁!拿什么谈?朱棣要的是老子的脑袋!你们谁的脑袋够分量,送去给他?”
那头目缩了回去。
陈祖仁硬着头皮道:
“大哥,城中粮草尚可支撑一年,火药充足,海峡天险仍在。咱们只要死守,明军未必攻得进来。耗上几个月,他们粮草不济,自然退兵。”
陈祖义凶光闪闪盯着他,
“怎么耗?你当朱棣是傻子?他陆路有暹罗人供粮,海路船队可随时从暹罗湾补给。
我听说,他们带了八百头战象!那东西撞起城门来,你这城墙能扛几时?!”
众人再次沉默。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慌慌张张冲进大殿,跪地急报:“大、大当家!城外…城外射进来许多箭书!”
陈祖义猝然变色,厉喝一声:“拿来!”
箭书被呈上,内容惊心动魄:
“王师已合围,七日后总攻。城中一切人等,限六日内尽数出逃。大军至日,半月不封刀,鸡犬不留。勿谓言之不预也。征南大将军燕王朱棣令。”
哗啦!
陈祖义将箭书撕得粉碎,咆哮道:“妖言惑众!朱棣敢屠城?他就不怕南洋各国寒心?!”
当夜,消息便如野火般烧遍全城。
起初无人敢信,第二日清晨,更多箭书射上城头,恐慌彻底爆发了。
“屠城!要屠城啊!”
“快跑!再不跑没命了!”
“让开!让开!别挡路!”
哭喊声,叫骂声,踩踏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无数海盗,家眷,商贩,奴仆,背着能带走的一切细软,涌向各个城门、码头,甚至试图翻越城墙。
陈祖仁亲率督战队弹压,砍翻了数十人,血染长街,却止不住更大的人潮。
西门一度被溃逃的人群冲开,虽然很快又被关上,但已有数百人逃入城外丛林。
第三日,混乱达到顶峰。
陈祖义的车驾刚出王宫,准备亲赴城墙督战,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擦着他脸颊飞过,钉在车辕上,箭羽兀自颤动。
“有刺客!护驾!”
亲卫们如临大敌,团团围住车驾。
陈祖义脸色铁青,盯着那支箭,是海盗惯用的渔箭头,淬过毒。
他缓缓缩回车厢,放下车帘。
那一刻,他清楚感觉到,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正在从内部崩塌。
车驾调头,在亲卫重重护卫下,仓皇退回那座越来越像囚笼的王宫。
六日混乱,六日煎熬。
满剌加城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在绝望中喘息。
逃出城者不下十万人,留下的,也多是心灰意懒、各怀鬼胎。
第七日黄昏,镇海号上,朱棣听完各路军情禀报,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传令:明日卯时,总攻,破城之后,草要过火,石头要过刀,人要换种!”
“且慢。”朱允熥忽然开口。
众人望向他。
朱允熥轻声道:“四叔,不妨…再等三夜。”
朱棣挑眉:“哦?”
朱允熥目光深远,“让城中人再想想,到底是陪着陈祖义殉葬,还是给自己寻条活路。箭在弦上,引而不发,最是熬人。”
朱棣盯着侄子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
“好侄儿,你终究像我那仁厚的大哥啊。诶!罢了!既然你开了金口,就依你这一回。
传令各军,休整待命。三日后,准时敲响丧钟!再螳螂挡臂者!杀!无!赦!”
这一夜,满剌加海峡静得可怕。
没有预想中的夜袭,没有战鼓号角。只有海风呜咽,浪拍礁石。
但这种寂静,比任何喧嚣更令人窒息。
城中残存的海盗,抱着刀枪,瞪着眼睛,望着漆黑的海面,望着北方隐约的火光,每一刻都那么漫长。
王宫内,陈祖义独坐在黑暗中,面前摆着一坛酒。
他想起二十年前,初到满剌加时,这里还是个破败的渔村,
想起第一次劫掠商船,想起打败三佛齐水师,称霸海峡,
想起金银满仓,各国使者来朝。
“二十年…呵…”他灌下一大口烈酒。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泣声,不知是谁的家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