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在午后烈日底下,晒得发蔫。
朱高炽迈出大门槛,看见那辆青幔马车静静停在阶下。
车是寻常制式,没镶金没描龙,连拉车的马,都只是普通的河西驹。
可赶车的把式,却是东宫侍卫乔装的。那身板,那眼神,瞒不了人。
他忙紧赶两步上前,脸上堆起笑,正要行礼,车帘子却从里头掀开了。
先探出来的是朱文堃的小脑袋,眼睛滴溜溜转,看见朱高炽就喊:“大伯!”
紧接着,一只小手又把帘子扯开些,露出徐令娴的半张脸,温温柔柔地笑着。
朱高炽一愣,嘴皮子比脑子快:
“哎哟哟,阿鸢姐…哦不不不…太子妃…您也来了?”
话出了口,才觉失言,朱高炽忙改口,额角都见了汗。
徐令娴已踩着脚凳下了车,怀里还抱着文瑾,闻言抿嘴一笑:
“宫里头太闷,来寻你媳妇说说话。文堃、文瑾也闹着要来寻瞻基玩。”
“好好好!”朱高炽连声应着,胖脸上笑成一朵花,“快请进,快请进!”
说话间,朱允熥已从另一侧跳下车,伸手把文堃抱下来。
小崽子脚一沾地就往府门里蹿,嘴里嚷嚷:“瞻基!瞻基!”
朱高炽忙接过徐令娴怀里的文瑾,笨手笨脚抱着。
小丫头软乎乎一团,伸出小手,一把揪住他那只肥厚的耳垂,捏来捏去,玩得不亦乐乎。
“嘿嘿嘿……”朱高炽龇牙咧嘴笑,任得由她揪着。
徐妙娴见到这场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世子妃张氏已得了信,脚步匆匆从里头迎出来。
她身子已有三四个月,穿着宽松的杏色襦裙,行走间却仍轻快。
先至朱允熥五步处,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臣妾恭迎太子殿下。”
又转向徐令娴,至三步处再行礼:“太子妃驾临,臣妾迎迟,请恕罪。”
徐令娴忙上前两步,亲手扶起她,嗔道:
“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快起来。”
说着,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声音更柔了,
“我听四姑说,你身子有喜了,特来瞅瞅。如今可还方便?若有不适,千万别强撑。”
张氏脸上泛起红晕,羞赧一笑:“劳太子妃挂心了,一切都好。”
一行人这才往府里走。
燕世子府三进院子,青砖灰瓦,庭中两株老石榴树,长得极盛。
朱瞻基正在廊下玩泥巴,见文堃冲进来,眼睛一亮,丢下泥团就扑过来。
两个小子抱作一团,又笑又叫。
文瑾也从朱高炽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凑过去。
三个小脑袋凑在一处,咿咿呀呀,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徐令娴和张氏在正厅坐了,宫女奉上茶点。两人低声说着体己话,偶尔传来轻笑声。
朱高炽引着朱允熥往书房去,一条青石小径,植着些寻常花草,午后的阳光透过藤架,在地上洒下光影。
“你这园子,倒还清静。”朱允熥随口道。
“清静什么,”朱高炽笑道,“我娘从北平捎信来,说秋后要进京住一阵。到时候,高燧肯定又要住回来,怕是要吵翻天。”
说话间,已到书房。
推门进去,一股书卷气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三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
朱高炽忙去沏茶,笨重的身子在屋里转来转去。
“行了行了,胖胖你坐下。”朱允熥拦住他,自己在窗下的藤椅上坐了,“我自己来。”
他提起紫砂壶,斟了两杯茶。
朱高炽这才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吹了吹,小口啜着,眼睛却瞟着朱允熥。
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很。
朱允熥喝了半盏茶,忽然开口:“胖胖,你可知我今日来,所为何事?”
朱高炽抬起眼皮:“你闲得蛋疼,爱去哪去哪,我才懒得操你闲心。”
“呸!”朱允熥啐了一口,笑骂,“你个死胖胖,惯会装愣充傻。”
他放下茶盏,“来你家前,我见着十一叔了。问他:‘今日文渊阁议事,高炽说啥了?’你猜十一叔,怎么说的?”
朱高炽嘿嘿一笑:“你今日是来卖关子的吗?多少钱一个?我买俩。”
“少跟我打马虎眼。”
朱允熥眼睛一瞪,
“十一叔说,
‘他呀,跟个哑巴似的,一问三不知。
还有他手底下那二杨,跟他一个德性,问啥都是一推二躲三踢球!’”
他把蜀王朱椿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学了个十足十。
朱高炽慢悠悠又啜了口茶:
“十一叔净冤枉人。阁部大臣,尚书侍郎,哪个不是经年的老吏?
他们议了一上午都头疼的事,我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与其胡说八道,不如多听多学。”
话音未落,朱允熥已霍然起身。
他动作极快,朱高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揪住前襟。
下一刻,朱高炽只觉天旋地转,胖大的身子竟被生生拽离椅子,一个反剪按在了旁边的坐榻上。
“哎哟!你轻点!”朱高炽惨叫。
朱允熥单膝压在他背上,咬牙切齿:
“死胖子,从前在大本堂,你就惯会装死。
师傅问功课,你永远‘还没背熟’;
皇祖考校,你永远‘还需用功’。
如今入了文渊阁,更会装死了是不是?”
朱高炽挣扎两下,哪里挣得动?只得喘着粗气道:“我……我真没装……”
“放屁!”
朱允熥手上加劲:
“我今日来,是问计的!不是听你打哈哈的!
东北屯垦那摊子事,傅友文算的账我看了,詹徽他们的心思,我也明白。难,是真难。可再难,也得办!”
他凑到朱高炽耳边,声音压低:
“胖胖,我知道你有主意。从小到大,哪回你真没办法了?你只是不说,只是藏拙。可今日,你得说。”
朱高炽不再挣扎了,乖乖趴在那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书房外,传来孩童追逐打闹声,良久,朱高炽声音闷闷传来:“你先放开我…”
朱允熥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息,才终于松了手。
朱高炽费力地爬起来,我有一计,可解此难。但我资历太浅,这话我绝对不能由我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