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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难以置信地问:“真办好了?怎么这么快?”

昨日,文渊阁里还吵得像个蜂窝,怎么一夜之间,就有了如此透彻的破局之策?

赵勉那老倔头,竟能想出“先募青壮、眷属暂留”这等釜底抽薪的法子?

夏福贵腰弯得更低了些,作为皇帝的贴身内侍,宫中真正的“隐相”,自然耳目通达。

他将文渊阁中几方言语交锋,复现得八九不离十。

朱标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

好啊,赵勉这老户部,关键时刻顶得上;茹瑺、叶升都能务实地把住要害。

“看来,诸臣还是尽忠国事的…”他喃喃低语。

夏福贵却接了一句:“据老奴所知,太子殿下…昨日午后,曾微服出宫,拜访了几家府邸。”

朱标眼神倏然一凝:“哦?都去了谁家?”

夏福贵如数家珍:

“先是叶尚书府,坐了约莫两刻钟。而后是茹少傅府,坐了约半个时辰,最后是赵少保府上,坐到半夜才出来。”

这三家,恰恰是今日在文渊阁出力最大,说话最顶用的三家。

朱标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傻小子,总算知道私下里走动了,知道有些话,有些情分,得在朝堂之外铺垫只是这走动,未免也…太对症下药了些。

“仅拜访了这三家?”他问。

夏福贵答道:“还有一家,老奴忘了说了。太子殿下一家四口,一同去了燕世子府。”

两人正这般悄悄说着话,暖阁外传来内侍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在前殿候着,说是有要事回奏。”

朱标沉吟片刻,吩咐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朱允熥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只一眼,朱标心中便已全然明了,夏福贵所言,句句是实。

“儿臣参见父皇。”朱允熥行礼。

朱标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赵勉法子甚妙,不愧是老户部,一出手便捏住了七寸!茹瑺、叶升的补充,也都在关节上。此事,你协调得不错。”

朱允熥挠了挠头,“父皇明鉴万里,这法子…其实是高炽的主意。他一人之计,却非要借着赵勉、茹瑺、叶升三人之口说出…

朱标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孩子,心有韬略,却不争不抢,甘为人后。难得,实在难得。”

他站起身:“走吧,随朕去庆寿宫。此事既已定策,该让你皇祖也知道知道。

还有,高炽这份功劳,虽他不愿人知,但天家心里,得有本账。”

庆寿宫里,朱元璋正歪在躺椅上,听一个小宦官结结巴巴读市井话本,听到半截不耐烦,挥手让他下去。

见朱标父子进来,老爷子笑道:“哟,今儿个一道来了?东北那摊子事,有谱了?”

朱标先行了礼,便将文渊阁所议、高炽献策,简明扼要说了。

朱元璋啧啧称奇:高炽这小子,不声不响,给你送了这么一份大礼!去!传那胖小子立刻进宫!”

“皇祖不可!”

朱允熥忙出声阻止,

“高炽向来不愿张扬。他既有才干,日后用他的地方多的是。

还是依他之意,让赵勉、茹瑺他们居首功,于朝局最有利。”

“就你会做人情!″

朱元璋哼了一声,旋即话锋一转,

“东北那摊子事,得有个镇得住场面的人,直接对接阁部,办事才利索。”

朱标点头:“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也在思虑此人选。”

朱允熥开口道:

“皇祖,孙儿举荐济熺。他在宗室中素有贤名,行事踏实,不尚浮华。由他坐镇,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朱元璋闭目沉思,济熺的外祖是谢成,老丈人是傅友德,有了这两层关系,军中朝中谁不买几分账?

朱棡死了四五年了,济熺回太原之后,就再也没来南京了。

突然间提起,朱元璋只觉十分思念,他看向朱标,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略一思忖,便给出了具体名分:

“济熺是个好孩子,可以给他加上‘东北屯垦总督’衔,节制辽东及辽北相关军民政务,专折奏事。”

“成,就这么办。”朱元璋一锤定音。

三日后,傅友文如期呈上了一份厚达百余页《辽东首期屯垦施行细案》。

从青壮募集地区、编队番号、沿途行军路线、补给站点,

到辽东窝棚规制、耕牛农具分配方案、眷属钱粮发放流程,

乃至应对疫病、严寒、骚乱等意外的预案,林林总总,巨细靡遗。

朱标御览后,再无犹豫,当即用印,明发诏书,颁行天下。

诏曰:“朕念及边陲,地广人稀,今特募江南良善青壮,实边辽东,所垦之地,即为永业,十年不征赋税,旨到之日,有司其勉力哉,钦此。”

诏书由通政司传出,通过驿站快马,飞驰江南各府县。

一场牵动数十万户的浩大移民,正式拉开了序幕。

茶楼酒肆,漕帮码头,但凡识字之人聚处,必有衙署吏员高声宣诵“永业田,十年免赋”的条文。

不识字的老农织妇,则围着乡间里长,问得仔仔细细:

“官爷,真给二十两安家银?是现银还是宝钞?”

“辽东的地,真归自己?十年不交皇粮?”

“俺家三娃去,他娘和娃娃留在扬州,每月真能领到米?”

这一回,里长差役的嗓门格外亮,腰板格外直,答得也格外有底气。

没有别的原因,手中那本由户部连夜刊印的《屯垦释疑册》,写得明明白白,算得清清楚楚。

册子不厚,却直指人心。

安家银如何发放、何人监督;

眷属米粮按何标准、何处领取;

青壮北上行军几日一歇、何处打尖;

乃至到了辽东,几人一棚,何样规制,耕牛如何轮用,冻伤了去何处寻医问药…

桩桩件件,细到毫厘。

仿佛朝廷已将那四千里风雪路,替人一步步丈量过;

将那苦寒之地的日子,替人一天天盘算过。

各府州县衙门口挂出木牌,“屯垦眷属支应处”。

牌子是新的,后面坐着的,却多是熟面孔:

本乡素有清誉的老童生,退了役的诚朴老军,还有三老派来的代表。

发米那天,府尊县尊亲至,众目睽睽之下,秤是官秤,斗是官斗,当场画押按印。

领了米粮和粗布回去的人家,第二天就成了最好的说客。

“朝廷这回,是动真格的!不坑人!”

消息长了脚,从苏松跑到杭嘉,从应天传到徽宁。

应募的册子,雪片般飞向各府衙门。

家有数子者,争送健儿;田不足亩者,愿效驰驱。

短短半月,江南报名青壮已逾二十万之数。

傅友文坐镇户部,手握各地急报。

他与吏部、兵部的人昼夜合计,对着舆图籍册,一家家核,一县县挑。

要年富力强,要家世清白,最好能有手艺,兄弟子侄不宜同往…优中选优,慎之又慎。

最终,十万户的名单尘埃落定。

规划首期北上者,并非全是男丁:择青壮男丁十万人,为垦荒主力;

另选健硕能劳作的妇人四万人,充作辅助,负责灶炊、缝补、协理营务。

计十四万口,编为一百四十个千人队,浩浩荡荡,却自有章法。

天授五年九月初三,一队并不显赫的车马悄然抵京。

朱济熺风尘仆仆,踏入阔别数年的南京城。

行至洪武门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与六七年前相比,朱高炽愈加发福了,站在马车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朱济熺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同时唤出对方名字:

高炽!

济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