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堃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块木板发呆,心说:
“以前总抄于谦课业,这下露馅了不是?也不知瞻基那混账东西会写么?”
号舍里闷热起来,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掏出干粮啃了两口。
隔壁笔声还是没停。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啃桑叶,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朱文堃想起入场时情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考篮,点心、肉脯、蜜饯,娘亲怕他饿着,恨不得把整个小厨房都塞进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之所以嚼着没味,是因为自己压根不配吃。
好你个太孙,给你配的是天底下最渊博的师傅,你都学的啥呀?
他猛然想起任亨泰,禁不住冷汗直冒。
陈师傅、王师傅、韩师傅全是他门生,会不会把自己卷子拿给他看啊?
任亨泰看了之后,会不会拿给他孙女看啊?
天啊,丢死人啦!
第一晚,文堃把高板放下来,铺上油布,躺下去。
木板硬得像铁,远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似乎是哪个号舍的考生在哭。
再远一点,有人在如厕,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他翻了个身,木板咯吱响了一声。他忍不住又翻了个身,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木板,问自己:
我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
就在这时,隔墙那边传来一声闷咳,紧接着,笔声又响了起来,沙沙沙,沙沙沙。
“夜里还写?不要命了?于谦都没你用功。”文堃愣了愣,竖起耳朵听了半晌。
第二天,他又坐回那块低板上,对着卷子发愁。他的字越写越歪,隔壁的笔声还是没停。
太阳爬到中天,号舍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朱文堃把卷子翻过来,脑子里空荡荡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文堃心想,“这人不会是肺痨吧?千万别过给我了!我还要娶任亨泰孙女呢!话说那小妮子凶不凶啊?”
咳嗽好不容易停了,笔声又续上了,沙沙沙,沙沙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问五道。
到第三场的时候,文堃已经快散架了,咬着笔杆,盯着策问的题目:论北疆边备。
他忽然觉得有东西可写了,写了满满一大篇,写得颇为满意。
隔壁笔声还在响,从第一场到今天,整整九天,似乎没有断过。
朱文堃忽然心头一酸,心想,“我考不好,大不了回去当我的太孙。可那个人呢?回去怎么面对老婆孩子?他考了多少年了?他还有几年可以考?”
他头一回觉得,寒窗苦读四个字,不是书里的话,是活生生的人,用活生生的命,在苦煎苦熬。
最后一场交卷,朱文堃从号舍里钻出来,阳光骤然亮起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甬道上,考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一个个蓬头垢面,像刚从地牢里放出来的犯人。
有人一出门就蹲在地上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走着,像丢了魂。
那个白发老翁走在他前面,佝偻着背,文堃想叫住他,终究没出声。
回到燕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正堂里灯火通明,满屋子人。
朱棣歪在太师椅上喝茶,朱高炽坐在旁边翻账本。徐妙云和张氏在说话。
朱文堃一进门,满屋子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哟,解元公回来了!朱高炽笑吟吟放下账本,考得怎么样?
朱棣也放下茶盏,笑眯眯看着他,“小子,见广了,快说道说道,你四爷爷还不知道那考场长啥样呢。”
文堃被这阵仗唬得往后退了半步,脸涨得通红,吭哧了半天,挤出一句:考的不怎么样,名落孙山是肯定的。
朱棣哈哈大笑:好!落得好!咱老朱家也出了个落第举子!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哪有您这么说话的?
朱棣理直气壮:我说错了吗?你爷爷当年在皇觉寺,连字都不识几个。堃哥儿,考不中就考不中,有什么大不了的。
徐妙云端着一碟点心过来,笑道:文堃,别听你四爷爷胡说。你这孩子头一回下场,能把九天熬下来,已经是好样的了。
文堃低着头,耳根还红着。他四下张望,忽然想起来:瞻基呢?他考得怎么样?
我在这儿呢。朱瞻基从门槛上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
文堃盯着他:你考得怎么样?
差不多。瞻基咧着嘴,得意洋洋。
差不多什么?差不多能中?
差不多吧。瞻基努力想装谦虚,可嘴角已经翘到耳根了,我估摸着,差不多能中,全写完了,字还好。
朱文堃脸上表情僵了一瞬。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拳的,一个勾拳结结实实砸在瞻基左肩上,打得他整个人晃了两步。
坏东西!朱文堃咬牙切齿,背着我用功!说好了一起名落孙山的,你居然偷学!
瞻基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嘴里还不服软:谁跟你说好了一起落榜的?你自己不学,还不许我学?
你还有理了?!
我本来就有理!
朱棣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来!两个小崽子,把袄脱了,好好干一场!谁打赢了,谁是哥!
徐妙云嗔道:你胡说什么,哪有你这样的?
文堃还要追打,被朱高炽一把捞住后领:
行了行了,考不中就考不中,多大点事。瞻基你也别得意,还没放榜呢,到时候中了再乐不迟。
我肯定能中。瞻基嘿嘿一笑,躲到朱棣身后去了,“那些题,师傅讲八遍了。”
文堃瞪了他一眼,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当晚,朱允熥从旧元大内回来,问了一嘴:考得怎么样。
文堃含糊答了一句:不怎么样,就钻回屋里睡了。
朱允熥看着儿子背影,没有追问。
三天后,贡院街考后比考时还热闹。
放榜还有半个月,生员们闲着无事,三三两两聚在茶馆、书坊、酒楼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文堃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衫,和于谦并排走在街上。
徐钦走在他们后面半步,一身藏青便服,腰间藏着一把短刀,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两个少年。
舅舅,我们就在这儿逛逛,您别跟得这么紧。文堃小声道。
徐钦冷哼一声:闭嘴!你娘交代了,寸步不离。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难管多了。
文堃被噎住了。
三人在贡院街东头一间茶馆坐下,里头已经坐了七八桌,全是考完的生员,吵吵嚷嚷。
文堃要了一壶最好的茶,三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
刚坐下,隔壁桌的话就飘了过来。
诸位诸位,一个圆脸生员神秘兮兮说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太孙殿下也下场考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他在号舍里!
啧啧啧,那咱们岂不是太孙同年了?往后见了面,说一声我与太孙同年登科,那得多体面!
何止体面?太孙往后是要坐龙椅的,咱们跟太孙同年,前程不可限量!
文堃面露不悦,于谦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隔壁桌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生员摇头晃脑道:说到前程,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岳飞,你们知道吧?
有人接口道:知道知道,精忠报国岳武穆嘛,谁不知道。
山羊胡嗤笑一声:
报什么国?他那叫不识时务!当年秦相公要议和,他非要主战,结果呢?风波亭,白送一条命。
要我说,他要是识趣一点,跟着秦桧混,肯定能荣华富贵,何至于身首异处?
这说的还是人话吗?文堃地站起来。
岳飞的《满江红》,他倒背如流,每个字都入了心,入了骨。
那是真正的铁石之音,比朱熹那老东西的酸腐文章,强一百倍!
见外甥满面怒容,徐钦搭上了他的手腕,低声道:你是想让全茶馆的人知道,太孙微服来听墙角?
文堃胸口剧烈起伏,咬了咬牙,慢慢坐了回去。
那边山羊胡还在高谈阔论:还有那霍去病,也是个不识时务的。一介武夫,非要学人填词…
旁边一个年轻生员接口道: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那个?他还会填词?
胡说八道!山羊胡瞪了他一眼,封狼居胥的是辛弃疾,卫子夫亲外甥。
那年轻生员道:老先生,是你搞错了,辛弃疾是唐朝的,封狼居胥是汉朝的,你让他跑汉朝打仗?你这是关公战秦琼。
山羊胡子道:哦哦哦,对对对,是我记岔了,记岔了。辛弃疾、霍去病,反正都是带兵的,差不离,差不离。
文堃眼睛都直了,扭头看向于谦,于谦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眼里都是同样的震惊。
这些人,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考场上能写千字长文,可连辛弃疾和霍去病都分不清?这取的哪门子士?
茶馆另一头,又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中年生员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嚷道:
我跟你们说,科场这事儿,说穿了就八个字,升官,发财,换房,纳妾!
中了秀才,就有了功名,见了县太爷不用跪;中了举人,就能谋个县丞当当!
到时候换几房小妾,气死家里那个黄脸婆,那才叫人生得意须尽欢!
满桌哄堂大笑。
老兄高见!
妙极妙极!
文堃又想起隔壁号舍那老翁,他考到七老八十了还在考,图的大约也是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