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睁眼了。
瞳孔黑得像没有底的井,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声,但他看懂了那三个字:爸爸,快跑。
周明远没动。
他站在原地,左臂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心跳很稳,呼吸压得很低,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知道不能慌,一慌就会错,一错就是死局。
可怀里这具身体太轻了。三个月前在医院窗口还能蹦着挥手的小人儿,现在贴在他胸口,骨头硌着手臂,像一具缩小的骨架裹了层皮。
丙蹲在车旁,枪口对准前方阴影,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他没回头,只低声说:“通风管道在东侧,检修口离这儿不到二十米。”
周明远点头,把女儿往冲锋衣里裹了裹,遮住她的头和肩膀。冷光刺眼,他怕她受刺激。
他们贴着废弃工程车往前挪。地面碎玻璃被踩出细响,每一步都得掂量着落脚点。女儿的手指抠着他衣服下摆,指甲发白。她醒了,也怕,但没哭。
拐过第三辆车时,周明远突然停步。
前方十米,检修口铁盖开着,边缘有拖拽痕迹。不是新痕,是旧的,至少二十四小时内有人进出过。他蹲下身,指尖蹭了下地面灰,捻了捻——有金属粉末,还混着一点油渍。
“不是原路。”他说。
丙皱眉:“可这是唯一能通排水渠的口子。”
“正因为是唯一,他们才不会留着。”周明远抬头看天花板,“找新的。”
话音刚落,头顶应急灯闪了一下。
绿光变黄。
系统重启进度:17%。
“屏蔽撑不住了。”丙收起干扰仪,“三十五秒内必须转移,否则全频段扫描启动,我们会被锁死在这儿。”
周明远环视四周。柱子、废车、电缆沟、通风管……视线最后落在右侧墙上的一扇小门。门框锈得厉害,把手歪斜,上面贴着褪色标签:**设备间 b-7**。
他记得图纸上没这间房。
但这不代表它不存在。
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走那边。”他抬下巴示意。
丙想说什么,最终闭嘴,点头跟上。
两人贴墙移动,速度放慢。女儿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右手搂紧她,左手摸到口袋里的军刀——刀身还沾着刚才那人肩上的血。
到门前,周明远用刀尖顶了下门缝。
没锁。
门向内滑开半尺,一股陈年灰尘味扑面而来。里面漆黑,没灯,也没监控红点。他掏出战术笔,光束扫进去——架子、工具箱、几卷电缆,角落堆着防化服,全是闲置品。
正中央,立着个一人高的透明容器。
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个没亮倒计时,指纹屏黑着,顶部密封盖合拢,内部冷气凝成白雾。
周明远脚步一顿。
女儿在他怀里猛地挣扎起来,小手拍他胸口,嘴巴张合,还是那三个字:快跑。
他没放开她,反而更紧地抱住了。
“我知道。”他贴着她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们算漏了一点。”
“我来过这种地方两次。”
第一次是在建材厂地下实验室,他亲手拆了解剖台上的活体样本。
第二次是在江涛的别墅地下室,他用钢笔捅穿了守卫的喉咙。
这种容器,不是用来关人的。
是用来藏人的。
他迈步进去,丙紧随其后关上门。黑暗瞬间吞没三人,只有战术笔的光圈照着容器表面。他凑近看,发现底部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不是焊接,是磁吸式快拆结构。
“你在这儿等。”他对丙说。
“外面只剩三十秒屏蔽时间。”
“够了。”
他把女儿轻轻放在地上,让她背靠墙坐着。她伸手抓他袖子,眼神慌。
“别怕。”他看着她,“爸爸就在这儿。”
然后他蹲下身,用军刀撬开容器底座面板。六颗螺丝,手动拧下。内部线路裸露,主供能线连着一块独立电池,型号是L9-2,民用级,续航七十二小时。
他切断电源。
咔。
容器顶部自动解锁,缓缓升起,冷气喷涌而出。
里面没人。
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白色病号服,和一张纸条。
他抽出纸条,展开。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他们以为我在里面。其实我一直看着你。**
字迹稚嫩,但工整,是他教她写作业时的笔法。
周明远看完,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就把女儿从地上抱了起来,直接塞进空容器里。
“待着别动。”他说,“装睡。”
她瞪大眼,摇头。
“听话。”他拇指擦过她眼角,“这是任务。”
她咬唇,终于点头,蜷缩进角落,闭上眼,呼吸调匀,像真睡着了。
周明远关上容器,重新接通电源,让系统显示正常运行状态。然后他退到角落,背靠工具架,闭眼调息。
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
两双作战靴,步伐一致,间隔0.8秒。门外停顿,把手转动。
门开了。
两个黑衣人进来,手持探测仪,目光直奔容器。一人检查屏幕数据,另一人绕到背后,用扫描枪扫了三圈。
“生命体征稳定。”前面那人说,“脑波深度睡眠模式,符合预期。”
“体温偏低,但仍在安全区间。”后面那人收枪,“建议增加保温层,否则实验体代谢率会下降。”
“上报吧,反正快交差了。”
他们转身要走。
周明远没动。
他在等。
等他们走出五步,等门关上三分之二,等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
然后他暴起。
一脚踹在后颈那人膝盖窝,对方跪地瞬间,他右手刀柄砸向太阳穴,一声闷响,人直接瘫倒。前面那人刚回头,周明远已冲到面前,左手掐住咽喉按在门上,军刀横在他喉结处。
“谁派你们来的?”他问。
那人眼球凸起,手指抽搐,说不出话。
“不说?”周明远刀锋压下一毫米,“那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那人拼命眨眼。
他松了半寸。
“巡逻替换……每四小时一轮……我们是第三班……”声音嘶哑,“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有个高价值目标要转移……明天早上六点……直升机接应……”
“关押点在哪?”
“就在……负一层尽头……c区隔离室……有双重虹膜锁……我没权限……”
周明远看他眼神,判断不出真假,但呼吸节奏没乱,不像撒谎。
他刀锋再压。
“还有呢?”
“没了……真没了……”
周明远盯着他三秒,忽然笑了下。
“信你一次。”
然后手一拧,咔嚓,脖子断了。
尸体滑倒在地。
他拖走两具尸体,塞进防化服柜子,锁好。回身打开容器,女儿还在装睡,但睫毛在抖。
他把她抱出来,轻声说:“不怕了,坏人走了。”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小手死死抓着他衣服,肩膀剧烈颤抖,终于哭了出来,一声都没敢发,只是眼泪哗哗地流。
周明远没说话,右手一下下拍她后背,掌心敲出节奏:短,短,短,长,长,长,短,短,短。
SoS。
她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看不见他,就用手指在他掌心敲这个。他教会她的,说这是求救信号,也是回家的密码。
她跟着节奏,慢慢平静下来。
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打扰。他低头看了眼终端:“屏蔽还剩十九秒。”
“我知道地方了。”周明远说,“c区隔离室,在负一层尽头。”
“有双重虹膜锁,我们进不去。”
“他们换班时会开门。”
“你能保证下一个班的人不说漏嘴?”
“不能。”周明远把女儿背到背上,用冲锋衣带子绑紧,“但我能保证,他们说完就死。”
丙沉默两秒,点头:“那就等下一班。”
“不等。”周明远走向门口,“现在就走。”
“你疯了?系统随时上线!”
“所以我才要现在走。”他拉开门缝,战术笔关掉,“他们以为目标还在休眠,巡逻频率会降低。等他们发现异常,我已经到门口了。”
“可你背着她,行动受限。”
“正因为我背着她,他们才不会怀疑。”周明远冷笑,“谁会带着孩子去闯禁区?”
他说完,迈步出门。
走廊灯光恢复惨白,头顶摄像头缓慢转动。他贴墙前行,脚步放轻,每一步都踩在监控盲区边缘。女儿趴在他背上,脸埋进他颈窝,一动不动。
转过两个弯,前方出现岔路。
左通主通道,右通设备走廊。
他选右。
走十米,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靠柱,低头,让冲锋衣帽子遮住脸。女儿也配合地缩紧身体,假装睡着。
两个巡逻兵走过,其中一个瞥了他一眼。
“老张?换岗?”那人问。
周明远点头,嗓音压粗:“嗯,带娃来接班,老婆今天值夜。”
那人笑了一声:“行啊你,还能带家属上班。”
“领导特批。”他拍拍背上的“孩子”,“小祖宗非要跟着。”
两人走远,笑声渐消。
周明远继续前进。
七分钟后,抵达c区隔离室外。
门禁双虹膜锁,红灯常亮。旁边有值班室,透过玻璃能看到一个守卫坐在桌前打盹,桌上放着两枚身份卡。
周明远示意丙绕后窗潜入。
他自己则蹲在通风口下方,解下背上的女儿,轻声说:“等会可能会吵,捂住耳朵,别出声,明白吗?”
她点头,小手捏成拳,塞进耳朵。
十秒后,值班室灯灭。
咔哒,后窗开启。
丙翻进来,无声落地,手中握着一根细钢针。
守卫还在打盹。
丙靠近,钢针扎进颈侧神经丛,对方身体一僵,缓缓软倒。
他摘下两枚身份卡,递给周明远一枚。
“左眼扫描模拟器准备好了。”他说,“只能用一次。”
周明远接过卡,站到门前,将卡片插入槽口。
虹膜扫描仪亮起。
他把模拟器贴在左眼,对准红点。
嘀。
第一道锁开。
他拔出卡片,换位置,再次插入。
同一枚卡,重复使用。
系统报警延迟三秒才会触发。
他必须在三秒内完成第二次扫描。
他深吸一口气,贴上右眼。
嘀。
第二道锁开。
门缓缓开启。
里面灯光柔和,温度比外面高几度。正中央,另一个透明容器静静立着,内部躺着一个小女孩,双眼闭着,手腕连着监测带,胸口起伏平稳。
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但这次是真的。
周明远冲进去,一把抱住容器边缘,声音都在抖:“丫头?”
小女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他那一瞬,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嘴,声音沙哑:“爸……爸……”
周明远鼻子一酸,手抖得差点站不住。
他咬牙,用军刀割断监测带磁扣,掀开容器盖,把她整个抱出来,搂进怀里,紧紧箍住,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我来了。”他嗓音哑得不像话,“我来了……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她在他怀里哭得直抽,小手抓着他肩膀,指甲都掐进肉里。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抽噎,“他们给我打针……让我睡觉……每次醒来……都忘了点东西……我怕……我怕忘了你长什么样……”
“没忘就好。”他拍她背,“爸爸在这儿,谁也带不走你。”
丙站在门口,盯着终端:“屏蔽失效了,系统全面重启,巡逻队五分钟内会发现异常。”
“知道了。”周明远没松手,“再给我三十秒。”
他低头看女儿,发现她额角有道结痂的伤痕,眉头一跳:“谁弄的?”
“我不配合注射……他们按住我……撞的……”她抬起手,反过来摸他左臂渗血的伤口,“你疼吗?”
他愣住。
然后摇头:“不疼。”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爸爸,你瘦了。”
周明远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软全没了,只剩下冷和狠。
“我们回家。”他说。
他把她背起来,用带子绑好,转身就走。
丙收起设备,走在前面开路。
刚出隔离室,迎面灯光大亮。
走廊尽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止一队。
周明远没跑。
他靠墙站定,手摸向军刀。
女儿趴在他背上,小声说:“爸爸……别杀他们……我不想你……变成坏人……”
他动作顿住。
几秒后,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
“攥紧。”他说,“要是走散了,就照上面写的做。”
她低头看,是刚才那张:**他们以为我在里面。其实我一直看着你。**
她抬头,想问。
周明远已经迈步向前,声音低沉:“走,抄近路。”
丙愣了下:“哪条?”
“炸药库旁边的维修道。”他说,“他们不会查那里。”
三人迅速转向左侧通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灯光扫过墙面。
周明远加快脚步,左臂的血一路滴落,在地上画出一条红线。
女儿趴在他背上,攥紧纸条,闭上眼。
她知道,爸爸从来不说废话。
他说回家,就一定会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