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郭大牛两人的对话,林凡神色平静,心中并未起什么波澜。
他虽然对这汉子口中的遭遇确有几分同情,但这终究是世俗间的两国之争,并非他一个筑基修士能够改变的。
毕竟,修仙界有修仙界的规矩,世俗有世俗的因果。
而这世间的苦难,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渡尽的......
这时,就见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面上铺着几片薄薄的羊肉,汤头浓郁,香气扑鼻。
林凡见此,便将面具轻轻摘下,置于桌边,拿起筷子准备吃面。
而韩音刚想动筷,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那桌,又看了看林凡,欲言又止。
“怎么了?”
林凡察觉她的异样,不由问道。
韩音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小声说:
“林大哥,这大雍国和月氏人,为什么总要打仗呢?就不能......好好相处吗?”
林凡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一眼四周嘈杂的人群,见无人留意这边,便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解释道:
“并非他们不愿相处,而是生存所迫。大月草原气候恶劣,牧草有枯荣,牲畜有生死。遇上白灾黑灾,牛羊大面积冻死,月氏人便只能靠劫掠过活。而关内的百姓要种地、要经商,自然不愿被抢。一方要活命,一方要保家,谁都不肯退,便只能以兵戈相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喝酒划拳的商人与猎兽人,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
“说到底,这世俗的纷争,与修仙界的厮杀,本质上并无不同。除去少数争名夺利之人,大多数,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原来是这样......”
听了这话,韩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后,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面前那碗面上,却迟迟没有动筷。
她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林凡,见他已开始低头吃面,便也微微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面,没有再说什么。
......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两人用完了饭。
林凡结了账,不多不少,五十文大雍铜钱。
他随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找了一串铜钱,他也不数,直接塞进袖中。
出了归雁楼,两人没有在关内多做停留,而是径直朝东城门走去。
镇月关的东门比西门小了许多,也没有那么多行人。
出城的手续比进城简单。
守军见两人是往东走,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行,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毕竟,往东去的,要么是不要命的猎兽人,要么是走投无路的穷汉,没什么好查的。
随即,当两人走出城门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天是极高极远的蓝,地是极阔极广的绿。
风从草原深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自由气息。
草浪在风中翻滚,一层接一层,像是没有尽头,一直蔓延到天边,与那湛蓝的天空融为一体。
韩音站在城门外,望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便是大草原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震撼,像是见到了梦里才有的风景。
林凡站在她身旁,也望着这片草原,心中同样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开阔之感。
他曾在书上看过无数次关于大草原的描述,但真正站在这里时,他才明白那些文字是多么苍白。
此刻,那句“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忽然就像活了过来一样。
不再是铅字,而是风,是草,是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绿与蓝。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一个黑点从高空急速下降。
就见黑羽雕展开双翅,稳稳落在两人面前,带起一阵劲风,吹得韩音的短发都飘了起来。
“韩姑娘,咱们走吧。”
林凡轻轻拍了拍韩音的肩膀。
韩音回过神来,用力点了点头,跟着林凡跃上雕背。
黑羽雕长鸣一声,双翅一振,便载着两人腾空而起,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
大月草原的午后,阳光将草浪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黑羽雕低空飞行,巨大的翅影划过地面,惊起几只藏匿在草丛中的沙鸡。
林凡站在雕背前端,面具下的双眼微眯,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草海,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如今,他已是筑基中期的修为,身上法力大约能支撑两千里的飞行。
而黑羽雕一次不停歇,则能飞个八百里左右。
不过他自然不会把法力全耗在赶路上。
他打算每日自行飞行一千五百里,再让黑羽雕飞行五百里。
这样每日正好两千里,横穿这片二十万里的大草原,大约需要一百天,三个月左右。
出了草原,再往东走,便是落霞国了。
按《青罗坤舆全图》所示,从这里到东极国,还有七百七十万里路程。
若每日保持两千里进度,大约十年半可达。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估算。
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会不会因为炼丹、修炼耽搁行程,这些都是未知数。
一切算下来,林凡保守估计,最快也要十三四年才能抵达红月谷。
这个时间与他原先的计划倒没什么出入,算是预料之中。
只是他心里有些隐隐的忧虑。
万一将来到了红月谷,那位霁月元君若不是娘亲,那该如何是好......
虽说他一直抱着希望,觉得那就是娘亲,觉得终有一日能母子团圆。
可若是经历了这十多年的奔波,最终落得一场空,心中难免会有些失落。
这段日子,林凡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心态。
他告诉自己,即便那位前辈不是娘亲,送韩音回韩家也是一件该做的事,这一路也算不得白走。
况且,自己这一路走来,修为在涨,见识在长,心境也在磨砺,这一路也算不得虚度。
“林大哥,你看那个孩子,好小就会放羊了。”
这时,韩音忽然笑着指了指下方,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
林凡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下方的草海中,有一小群羊正在缓缓移动,像是一团散落在绿毯上的棉花。
羊群旁边,一个小小的身影骑在一匹矮马上,看身形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手里却挥着一根长长的套马杆,正努力将一只掉队的羊赶回队伍。
那孩子动作熟练,骑术精湛,显然是从小便在马背上长大的。
见此情景,林凡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也是骑着踏雪,历经千山万水,最终抵达玄云山。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对修仙界一无所知的愣头青,怀揣着拜入仙门大派的想法,一股脑地往前走。
如今时过境迁,踏雪留在了玄云山,而自己又踏上了一条更远的路......
......
“唳!”
就在林凡思绪飘远时,黑羽雕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声音里带着几分警惕。
林凡目光一凝,顺着黑羽雕示警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草原上,立着一根孤零零的石柱,约有两人多高,通体灰白,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般。
而石柱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远远看去像是一个人形。
石柱周围,还围着七八个灰扑扑的影子,正在来回逡巡。
“林大哥,那是什么?”
韩音也注意到了,小声问道。
林凡眯起眼仔细辨认了片刻,眉头微皱:
“是狼。”
他顿了顿,又道:
“石柱上好像绑着个人。”
韩音脸色一变,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角。
林凡略一思索,拍了拍黑羽雕的背脊:
“雕大哥,飞过去看看。”
黑羽雕低鸣一声,双翅微收,朝着那根石柱滑翔而去。
......
片刻之后,黑羽雕在石柱上空盘旋,翅下的风压将周围的草压得伏倒一片。
林凡居高临下,终于看清了下方的情形。
石柱上绑着的是一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
她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深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布带。
一头长发被风吹得散乱,皮肤被晒成浅浅的小麦色,五官却生得极为标致,眉峰高挑,鼻梁挺直,嘴唇因缺水而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则亮得惊人。
她的神情很奇怪。
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流泪。
只是抿着嘴唇,直直地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片苍茫的草色,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围在石柱周围的狼有七八只,皮毛灰黄,骨瘦嶙峋,眼中泛着凶狠的光。
它们显然饿极了,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柱上的少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大哥,她......她会被吃掉的!”
韩音有些着急。
话音刚落,一只体型最大的灰狼终于按捺不住,后腿一蹬,猛地朝石柱上的少女扑去!
林凡眼神一冷。
他单手一指,一道透明的法力自指尖弹出。
那灰狼冲到半途,似乎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整个身子被弹开丈许远,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随后,它呜咽着爬了起来,夹着尾巴退后几步,眼中满是惊疑。
林凡没有给它第二次机会。
他纵身跃下雕背,稳稳落在石柱前,筑基修士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倾覆,瞬间笼罩了周围。
这是修仙者与凡俗生灵之间,天然存在的位阶差距。
那群狼的反应,比林凡预想的还要剧烈。
为首的那只灰狼浑身一僵,耳朵猛地贴到脑后,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低嚎。
其余几只狼更是像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向四周疯狂逃窜。
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七八只狼便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草丛和几撮狼毛。
那少女本已闭上眼等死,忽觉劲风扑面,又听见狼群惊恐的哀嚎,忙睁开眼。
她看到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青年正站在石柱前,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远处,一只巨大的黑雕缓缓降落,雕背上还坐着一个短发的姑娘。
少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
林凡转过身,抬头看了她一眼。
绳索捆得很紧,打了死结,手腕处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的血将绳结浸成暗红色。
他抬手,凝聚出一缕锋锐的法力,轻轻一划。
绳索应声而断。
少女失去支撑,身子一软,直直朝前栽倒。
林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将她稳住。
少女踉跄着站稳,抬头望着林凡,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惊惶,有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她盯着林凡脸上的面具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句颤抖的话音。
声音沙哑,语调奇特,不是古语雅言,也不是林凡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
林凡微微一怔。
他思索片刻,试着用乌兰语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听到熟悉的语言,整个人一颤,眼中瞬间涌起泪花。
她嘴唇哆嗦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完整的音节:
“其......其其格。”
她的乌兰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林凡勉强能听懂。
其其格,在乌兰语里是“花儿”的意思。
“你为何会被绑在这里?”
林凡继续试着问道。
少女闻言,眼泪顿时滚落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天选之人......”
“天选之人?”
林凡皱眉,对这个称呼感到一丝不解。
其其格用力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声音发颤:
“每五年......月氏人的各个部族都会选出一个‘天选之人’,献给长生天。这个人会被绑在草原的石柱上,不吃不喝......活活等死。我们相信,这个人死了,长生天就会保佑草原风调雨顺,牛羊肥壮。”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被选中的人,必须是部族中未满二十的男女,每五年选一个......这个习俗已经持续了三百年......”
说着,其其格微微垂下眼,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