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挥舞拐杖的手,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他心中暗暗称奇,这江浩年纪轻轻,竟能如此深得民心?
看这些百姓的神情,绝非事先安排,而是发自内心的拥护。
他停下动作,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只见江浩眉清目秀,身高七尺八(后世一米八),面色红润健康,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眼神清澈而坚定,绝非奸邪狡诈之徒。
比起他那早夭的病秧子女婿卫仲道,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蔡邕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又消减了几分。
一旁护卫蔡邕的武将,更是啧啧称奇,他能感受到这些军民对江浩那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与维护。
这与他在帝都洛阳、长安所见,百姓见到官兵唯恐避之不及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乐安郡,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
江浩见蔡邕情绪稍缓,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袍,再次上前,对着蔡邕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蔡公,此间误会既已澄清,可否容浩先处理完此间的正事?
待公务完毕,我们再寻一处安静所在,坐下细聊,聆听蔡公教诲,可好?”
蔡邕微微一愣,没想到江浩在经历了这么一场闹剧后,还能想到办公事。
他倒要看看,这江浩所谓的“正事”是什么。
他哼了一声,将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算是默许了。
“老夫今日就看看,你江惟清,究竟有何等‘正经事’要干!”
江浩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方才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误会抛诸脑后,脸上的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目光扫过在场有些不知所措的地方官吏、好奇张望的屯田百姓,以及那几十位被召集而来的妇女,吩咐道:“看座。”
一声令下,随行的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从随行的马车上搬下早已准备好的简易马扎、板凳,在土屋前相对宽敞的空地上迅速布置起来。
蔡邕虽余怒未消,但也被郭嘉笑着请到了前排位置坐下。
五十多位年龄不一、衣着朴素的妇女,在乡吏的引导下,有些拘谨却又充满好奇地依次坐下。
她们是本郡境内几乎所有的接生婆,在这个时代,这是一个代代相传、看似不起眼却关乎人命的技术工种,地位微妙。
蔡琰也收敛了心神,在一旁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她神情专注,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
江浩走到众人前方,那里已经摆放好了一个简易的木架,上面挂着一些布帛制成的简单图示,以及一些实物教具。
他环视众人,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上次召集大家,我已讲过孕妇产前的饮食、行动等护理要点。今日,我们重点来讲讲,妇人生产之后,至关重要的‘产后护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这些被召集来的产婆,起初对于这位年轻的郡丞大人亲自教导她们“接生婆的活计”感到十分诧异甚至惶恐。
但几次培训下来,她们发现江浩所讲的内容虽然闻所未闻,却往往直指她们平日里遇到的难题核心,而且效果奇佳,因此如今已是信服不已。
江浩对这支“技术队伍”有着更高的期望。
他早已下令,要求郡府出资,由新成立的“生育司”负责,在明年之内,将全郡经过正规培训、持证上岗的产婆数量,从现在的五十余人增加到三百人!
这些产婆将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纳入半官方管理,按月发放津贴,由郡县统筹安排片区工作。
年末还将举行严格的考核,以面对面问询和实际操作相结合的方式,颁发“产婆从业资格证”。
拥有此证,不仅意味着可以合法、受认可地从业,还能享受一定的福利待遇。
江浩深知,在这个时代,多少妇人怀胎十月,历经艰辛,最终却因为产婆操作不当、卫生观念落后而导致感染死亡,一尸两命的悲剧屡见不鲜。
他就是要从这最基础、却也最关乎人命的地方着手,系统性地降低新生儿和产妇的死亡率。
别小瞧这个小事,弄好了新生儿死亡率下降一点点,人口增长“亿点点”。
“今日,我们先解决第一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产后风邪入体(即产褥感染,如破伤风)。”
江浩拿起一把崭新的铁剪刀,剪刀把手为木制,展示给众人看。
“以往,处理婴儿脐带,各位多用何种方法?”
下面的产婆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用手掐断,有人说用石片割,甚至有位年纪颇大的老产婆低声嘟囔:
“急了用牙咬断也是有的……”
江浩闻言,心中暗叹,这正是问题的根源!
他神色凝重,拿起剪刀,继续说道:
“从今日起,旧法一律废止!所有接生,必须使用郡府统一打造、发放的崭新铁剪刀,且务必保证无锈!”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演示。
亲兵早已在一旁架起一个小火炉,烧着一锅开水。
江浩将剪刀放入一个木盆中,倒入滚沸的开水。
“第一步,磨砺好的新剪刀,需用这滚沸的清水熬煮至少一刻钟!”
滚烫的水汽蒸腾而起,让前排的产婆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接着,他用特制的木夹将剪刀捞出,直接放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上炙烤,直到剪刀上的水汽瞬间蒸发,整个剪刀被烤得微微发红,冒着热气。
“第二步,烈火炙烤,直至干燥滚烫!”
最后,他取过一根象征脐带的彩色布条,用那滚烫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动作干净利落。
“第三步,趁热剪断脐带!如此操作,可保母婴皆免受‘伤感邪气’侵袭,大大降低风险!”
他放下工具,面对众人,将流程总结成简单易记的口诀:
“诸位记住这十五字诀:磨剪刀、清水煮,烈火烤,趁热剪,母婴安! 此乃铁律,务必遵守!”
这个消毒方法,清朝才开始用,直接导致婴儿死亡率下降好几成。
产婆们看得目瞪口呆,她们从未想过,处理一根脐带,竟有如此繁琐却又显得无比郑重的步骤。
有人面露疑惑,有人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蔡邕,忽然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嗯……此法,看似繁琐,实则暗合天地至理,蕴含五行生克之妙用。”
他站起身,走到江浩身边,指着那套工具,对产婆们解释道:
“诸位请看,这清水煮沸,需用水、借助木柴(木)、燃起火焰(火),此乃水、木、火三行相生;这剪刀,取材于铁矿(金),源于大地(土),此乃金、土二行。
如此一来,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循环不息,正可调和阴阳,驱避一切阴邪秽气侵入母婴门户(脐带),护佑周全。故而,此法……甚为合理!”
江浩在一旁听得差点没忍住拍案叫绝!
卧槽!
牛逼!
老蔡牛啊!
他心中狂呼。
他自己推广此法,靠的是郡丞的权威和实际效果的验证。
但在乐安之外,那些更为封闭迷信的地区,蔡邕这番引经据典、用儒家阴阳五行学说包装起来的解释,无疑更具说服力,更能让普通百姓和保守的产婆接受!
这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为科学方法披上了一层符合时代认知的“合理”外衣。
“蔡公高见!”
江浩立刻顺势点头,语气充满肯定,
“正是如此!此法不仅有效,更暗合天地五行正道,能纳福避邪。诸位以后推行此法,亦可如此向产妇及家人解释。”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嘛,江郡丞的法子肯定有道理!”
“五行俱全,避邪,这下记住了!”
……
产婆们仿佛瞬间被点醒,纷纷恍然大悟,疯狂点头,脸上露出了信服和轻松的表情。
对于她们而言,江浩的权威结合蔡邕这位“学问大家”的“理论支持”,彻底打消了她们的疑虑。
郡府发放的那几十把特制剪刀,在她们眼中顿时成了蕴含天地至理的“法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