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冷笑一声:
“说来说去,将军还是与我等为敌。那还谈个屁,不如各自归营,准备厮杀!”
吕布摆了摆手,脸色变得郑重起来:
“江先生此言差矣。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今日请诸公来,便是要替你两家解了这场争斗。
须知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兖州已然千疮百孔,再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若,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如何?”
曹操无语。
吕布你脸很大?
说句话就想让江浩退兵?
张飞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吕布。
他觉得自己耳背听错了,就凭你吕布一句话,想让老子退兵?
他很想扇吕布几巴掌。
江浩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吾奉主公之命,提数万之兵,专捉曹操,如何罢得?”
夏侯惇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
你江浩张口闭口“专捉曹操”,当自家大哥是野兔吗?
典韦暴怒,抢前一步,声如洪钟:
“要捉我家主公,先赢得某家手中铁戟再说!”
荀彧连忙起身拦住典韦,低声喝道:
“仲康!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
曹操压低声音道:
“恶来,冷静!且听吕布怎么说!”
吕布眉头一皱,猛地一拍案桌,站起身来,声如洪钟:
“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你厮杀!都给我坐下!”
他这一嗓子,比典韦的嗓门还大上几分,震得案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
帐中诸将虽然个个心有不忿,却也不得不暂时压下火气,各自退回原位。
吕布朝帐外喝道:
“取我戟来!”
这一声沉若滚雷,左右亲兵应声而入,两人合力将那柄方天画戟抬入帐中。
吕布单手接过,手腕一旋,百余斤的画戟在他掌中如同枯枝般轻巧地转了一圈。
戟刃划过一道冷冽的寒芒,最后砰地一声顿在地上,铁鐏入土三寸,震得案上的酒樽齐齐一跳。
他挺立帐中,身量本就高过寻常人一头,此刻画戟在手,更显得渊渟岳峙,不可逼视。
赤色披风无风自动,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即将出世的魔神。
满帐将校,不论敌我,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你可以在背后骂吕布三姓家奴,可以嗤笑他有勇无谋,可当他提着方天画戟站到面前时,这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敢用性命去验证他的愤怒。
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杀伐之气,是千百场血战淬炼出来的,如同猛虎出柙,无需嘶吼,已让百兽噤声。
曹操和荀彧尽皆失色。
曹操的手死死按在案沿上,指节发白,心里早已将吕布的十八代祖宗齐齐问候了一遍。
草!
吕布这个神经病,发什么疯!
要打你打江浩去,可别误伤了!
荀彧强自镇定,可袖中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吕布这厮若是真暴起发难,他荀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连跑都跑不及。
他偷眼看了看对面的江浩,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人被赵云和高顺一左一右严密地护在身后,如同磐石之后的闲人,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未减半分。
两相对比,自己这边……
典韦倒是把曹操护得严严实实,双戟在手,虎目圆睁,一副要和吕布拼命的架势。
我的好典韦啊,你就不能往后站站吗?
你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吕布没动手,你都快把人招过来了。
学学人家赵云高顺,那才叫贴身护卫。
只护人,不惹事。
典韦这厮倒好,护主护得像要主动开团。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荀彧在心底幽幽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命,今天怕是已经有一半不在自己手里了。
再看对方阵中,关羽微眯丹凤眼,青龙偃月刀虽未出鞘,那股无形的杀意已经锁定了曹操。
只要有人先动,刀光便会出鞘。
张飞还在喘粗气,若不是关羽和赵云一左一右按着他,他早就扑上去和吕布分个生死了。
臧霸和周仓挺着胸膛,手按刀柄,目光在曹操诸将之间游走,随时准备动手。
而魏延的眼睛更是滴溜溜地转,像一只盯上了猎物的饿狼,目光始终黏在荀彧身上。
他暗忖道:曹操被典韦护着,难下刀。
但这个荀文若,身边空空荡荡,待会儿若真打起来,老子第一个冲上去宰了他。
曹操没了谋主,肯定比死了亲儿子还痛。
只有江浩依旧淡定自若。
他站在赵云和高顺之间,像一叶安稳的小舟泊在两座铁山之后,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案上的酒樽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若无睹。
这份从容,看得曹操又恨又妒,看得荀彧又叹又羡。
众人如临大敌,唯有江浩闲庭信步。
这满帐的刀光剑影,仿佛都与他无关。
吕布大步走到帐外,回身朝众人招了招手:
“诸公且随我来。”
原来不是要开打,众人松了一口气,鱼贯而出,来到辕门外。
吕布命人将方天画戟远远插在辕门外,戟尾深深没入泥土之中,戟尖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帐前,站定之后转身回望,方天画戟已在百步之外。
吕布负手而立,朗声道:
“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就此罢兵,化干戈为玉帛;
如若射不中,你二人各自回营,安排厮杀,布绝不干预。有不从吾言者,布与另一家并力拒之!”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江浩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一番。
一百五十步射戟小枝,若中了,今天这场仗就算暂时平息,他还能借机敲曹操一笔粮草;
若不中,那就按照计划继续围困陈留,该干嘛干嘛。
怎么算都不亏。
不过,吕布大概率能中!
行吧,再现辕门射戟的典故。
于是江浩率先开口,爽快应道:
“温侯既有此等绝技,浩愿意奉陪。就依温侯之言。”
曹操倒是为吕布捏了把汗。
一百五十步,戟小枝不过拇指粗细,又在风中微微摇晃,吕布能行吗?
但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得默许。
他心中暗祝道:
“只愿他射得中便好。”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吕布射偏了,然后张飞那厮第一个冲上来把他给生撕了。
只有吕布射中,三方各自收兵,他才有机会体面地回许昌。
吕布命人设坐,再各斟一杯酒。
他端起自己的酒樽一饮而尽,将空樽随手一扔,站起身来,挽起袍袖,露出肌肉虬结的手臂。
简直是翻版的泰哥!
亲兵将虎筋弦弓?和三支雕翎箭捧到他面前。
所谓虎筋弦弓,与寻常士卒所用的角弓、木弓截然不同。
此弓弓臂以柘木为胎,外贴牛角,内覆鹿筋,经年累月反复胶合,水火不侵。
而最关键的,是那根紧绷如铁的弓弦。
取成年猛虎背脊大筋,趁鲜抽丝,反复捶打绞合,再浸以桐油晾晒,历时数月方成一根。
虎筋弦的最大长处在于韧而不僵,张而不弛,能在极限拉满时依然保持稳定的回弹,让箭矢射出的初速远超寻常弓弦。
传说吕布在并州时曾独入深山,单骑搏杀一头拦路猛虎,剥其筋而制此弦,弦成之日,十名壮汉合力都未能将其拉断。
这张弓自随吕布征战以来,死在其下的塞外胡骑与中原猛将不计其数,与方天画戟并列为吕布最令人胆寒的两件杀器。
吕布接过弓,在手中掂了掂,手指从弓弦上轻轻滑过。
那根虎筋弦在他指尖下微微震颤,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如同野兽低吼。
他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虎筋弦嵌入箭尾的缺口,严丝合缝。
肩背肌肉如弓臂一般层层隆起,那柄天下闻名的虎筋弦弓在吕布手中缓缓拉满。
众人屏息,仿佛那弓弦每一次收紧,都勒在了他们自己的心口上。
吕布微眯双眼,箭头对准了远处那枚在风中微微摇曳的戟尖小枝。
“着!”
一声断喝,箭矢离弦。
弓如秋月行天,箭似流星落地。
众人只看到一道黑影从吕布手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而迅疾的弧线,直直地朝方天画戟飞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曹操瞪大了眼睛,荀彧屏住了呼吸,关羽丹凤眼微微眯起,张飞环眼圆睁,连握矛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箭矢正中戟尖小枝。
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彩。
曹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张飞握矛的手慢慢松开,小声嘟囔了一句,连他都不得不承认吕布这一箭确实神乎其技。
吕布放下虎筋弦弓?,呵呵大笑。
那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转过身,一手握住江浩的手,一手握住曹操的手,朗声道:
“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
随即喝令军士再斟酒来,三人各饮一大觥。
曹操心中大定,没想到吕布这么六。
这莽夫偶尔还是有点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