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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她轻声说,“你别难过。你……你还有我……们。”

林墨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真诚。

林墨点点头。

“没事。”他说,“习惯了。”

就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让丁秋红心里一酸。

与此同时,北京城西一处单位家属院里,丁秋红的父母正在灯下说着悄悄话。

这是套两居室的单元房,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农业科学院的年历,上面印着各种农作物的图片。书架上摆满了书,《植物生理学》《土壤学》《遗传育种》,都是专业书籍。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的楼房,星星点点地亮着灯。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淑芬坐在床头,手里织着毛衣。那毛衣是给丁秋红的,粉红色的,已经织了大半。她一针一针地织,织得慢,可一直在织。

丁明远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农业科技通讯》。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杂志,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老丁,”李淑芬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你说林墨,是真有这么大本事?”

丁明远没说话。

李淑芬继续说:“那六千块,是真有其事?”

丁明远推了推眼镜,沉吟了一下:“熊家那六千块是实实在在取出来的,这还能有假?同仁堂的先生都出面作证了。人家那么大字号,犯不着替两个知青圆谎。”

李淑芬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有些恍惚。

“六千块啊……”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咱俩加起来,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得不吃不喝攒多少年……”

“关键是,”丁明远意味深长地说,“听说林家去闹了,一分钱没要到。”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说明什么?说明钱都在林墨自己手里攥着呢。他想给谁就给谁,不想给谁,谁也要不着。”

李淑芬会意地点点头。

“他倒是个有主见的。”她说。

“岂止是有主见。”丁明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能在北大荒那地方立足,跟同仁堂搭上线,做这么大买卖,这可不是一般知青能做到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那地方我去过,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全是蚊子小咬。一般人去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他倒好,不光活着,还能挣钱。这本事,不服不行。”

李淑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咱秋红跟他……”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丁明远沉吟片刻。

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秋红也到年纪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林墨虽然家世普通,但有能力,有魄力。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经济条件好。秋红要是跟了他,起码不用为生活发愁。”

李淑芬点点头。

她手里那件粉红色的毛衣,织得更慢了。

“那咱……”她试探着问,“还提张副部长家的事儿吗?”

丁明远摆摆手。

“不提了。”他说,“张副部长家再好,那也是人家的。林墨不一样,他是自己挣出来的。这样的人,靠得住。”

他重新拿起杂志,状似随意地说:

“你下次给秋红写信,别提钱的事。就说说咱们支持年轻人自由恋爱,让她好好跟林墨相处。”

“我懂。”李淑芬会意地点头,“咱们是知识分子家庭,不能显得太势利。”

灯影下,夫妇俩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钱真是面照妖镜。

它能照出人心里的贪,也能照出人心里的善。

能照出人嘴里的甜言蜜语,也能照出人心里的冷漠算计。

林家的贪婪,熊家的老实,丁家的算计……

都被这面镜子照得清清楚楚。

林墨把信收好,从炕上站起来。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的天空很蓝,白云一朵一朵的,慢慢飘着。院子里的牵牛花开得正艳,紫的,红的,蓝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熊哥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林子,”他说,“你那院子,真不打算给他们?”

林墨摇摇头。

“不给。”

熊哥点点头:“那就对了。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以后他们能把你吃干榨净。”

林墨没说话。

丁秋红也走过来,站在他另一边。

“林墨,”她轻声说,“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憋着。”

林墨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真诚。

林墨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也是真的。

“不难过。”他说,“早就不难过了。”

丁秋红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有些疼。

她想,这个人,他得经历过多少事,才能说出“早就不难过了”这几个字?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手很暖,很厚实。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也握了握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站着,望着窗外的蓝天。

熊哥在旁边咳了一声。

“那个……我出去看看黑豹。”他找了个借口,溜了。

屋里只剩下林墨和丁秋红。

丁秋红的脸有些红,可她没有松开手。

“林墨,”她说,“不管别人怎么对你,我们……我们都在。”

林墨看着她,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说。

夜深了。

靠山屯沉入一片寂静。家家户户的灯都灭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划破这夏夜的宁静。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把银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树上,洒在远处的苞米地里。

熊哥的院子里,那几垄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黄瓜藤爬满了架子,结着一条条小黄瓜,看着就喜人。

林墨坐在院子里,没有睡。

丁秋红也坐着,靠在他旁边。

两人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

风吹过,带着苞米叶子的沙沙声,还有野花的香味。

“林墨,”丁秋红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