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慌了,也怕了!”根生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往前走,想着走快点,总能走出去。可越走越走不出去,雾越来越浓,树越来越密,全是没见过的林子。那树长得奇形怪状的,有的歪着长,有的倒着长,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还活着,枝条往上伸着,像挣扎的蛇。
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林子。”
他的声音更低了:“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柴刀也没了,身上就一条绳子。我就一个人,在林子里头转,转来转去,全是树,全是雾,全是没见过的石头。那些石头也是怪模怪样的,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张牙舞爪的,看着就瘆人。”
校长婶子的眼泪无声地流,可她没出声,就那么听着。她怕她一出声,儿子就不说了,她怕他一不说,她就永远不知道当初他遭遇了什么。
“天黑了。”那楚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走不动了,就靠着一棵大树坐着。又冷又饿,不敢闭眼,可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的,听见狼叫。”
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一瞬间,连炉火都好像暗了暗。
“开始是一只,后来是好几只,再后来,四面八方都是。那叫声此起彼伏的,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像是商量着什么,有的像是在互相呼唤。我知道狼来了。小时候爹教过,遇见狼不能跑,跑不过。狼比人快,你越跑它越追。”
根生的手攥着弹弓,攥得指节紧绷,木头的纹路都嵌进了肉里。
“我就往树上爬。那树不好爬,我爬上去一点,滑下来一点,又爬上去,又滑下来一些。手脚都磨破了,可我不敢停。我知道,底下那些绿眼睛在等着我掉下去。”
他停住了,停了好久。炉火噼啪响着,像是在替他催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
“后来爬上去了,骑在一根树杈上。我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把自己捆在树上,绑了一道又一道,怕睡着了掉下去。底下那些狼,就在树底下转,仰着头看我,眼睛绿幽幽的,一盏一盏的,像鬼火。它们不叫了,就那么仰着头,等着。”
校长叔的烟早就灭了,他没再点,就那么捏着烟袋锅,手指微微发抖。
校长叔和校长婶子都是一样的心疼:一个12岁的孩子,在深山里四顾无人,不知道那里是回家的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是什么样的无助和绝望?
“我在树上待了多久,不知道。”根生的声音空洞洞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天亮了,狼走了几只,还有几只趴在树底下不走。天又黑了,又来了几只。反反复复的。我数过,最多的时候有十几只。它们轮班,像是在站岗,等我自己掉下去。”
“渴了就舔树叶上的露水,饿了……”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吃的。就那么饿着。头一天饿得难受,肚子里像火烧。第二天就不饿了,饿过了劲儿,什么都不想了。第三天,啥感觉都没有了。就是困,困得不行,眼皮像灌了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弹弓。
“后来就啥也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躺在阿玛家的帐篷里。身上盖着兽皮,火塘烧得旺旺的,那火光很暖。”
“可我是谁?从哪来的?出来做什么?全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会说话,不认人,不知道自己是谁。就记得冷,记得饿,记得那些绿眼睛。其他的,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火苗舔着柴火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那声音很轻,很细,可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
校长婶子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淌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热热的。
春草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虎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又睡过去了。熊哥在外屋使劲吸鼻子,吸得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丁秋红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肩膀也在抖。林墨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眼睛望着火炉,可那火苗在他眼睛里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校长叔把烟袋锅放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他伸出手,像那年根生小的时候那样,摸了一下他的头。那手很糙,满是老茧,可摸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摸疼了他。
根生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也驼了,手也糙了。可那双眼睛,和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模一样。那是冬天他趴在炕上看小人书时,父亲端着煤油灯凑过来给他照亮的眼睛;是他第一次进山摔倒了,父亲蹲下来扶他时看着他的眼睛;是他背着筐出门,父亲站在院门口叮嘱他早去早回时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这双眼睛,可那时候他记不起了是谁。
他每次伸手想拉住他,却总是不能如愿。
如今,四目相对,梦想照进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