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专家的手指在照片上摁着,指头都是颤的。
那些照片的边缘已经发脆卷起,可画面里的东西仍然让人触目惊心。
头几张拍的是人还活着的时候。赤裸的身体被绑在铁架床上,四肢用帆布带子勒死了,勒进肉里。有的人嘴巴被铁钩撑开,嘴里塞着橡胶管,管子连着头顶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浑浊发黄,一滴一滴往下走,滴进人的喉咙里,人就呛,呛得脖颈上的青筋暴突,可手脚动不了,只能把铁架床晃得吱嘎响。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拿笔在本子上记,偶尔俯身扒开人的眼皮,用手电照一照瞳孔,又直起身继续写。
第二组照片是间隔拍摄的。第一天的面容还算清楚,男的、女的、年轻些的、五十来岁的。有中国人,也有朝鲜人,后来那些罐子里残存的头发和牙齿的鉴定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第二天皮肤开始发红,像被滚水烫过,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有的水泡有鸡蛋大,薄得透亮,里面全是淡黄色的液体。第三天水泡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肉是湿的,淌着透明的浆。到第四天,那层嫩肉变成暗红色,溃烂蔓延开来,周围一圈皮肤发黑发硬,像烧焦的树皮。第五天、第六天,人形逐渐模糊了,四肢和躯干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肩膀哪里是胸腹。脸上那两只眼睛的眼球先肿胀突出,后来塌陷下去,成了两个黑窟窿。
最后一组照片,架子上只剩下一具覆盖着斑驳疮痂的轮廓,像一截被虫蛀烂了的树桩。
孙专家翻动照片的时候指头一直在抖,但他一张一张翻完了。
他们给这个东西取名叫实验台账他说,每一组实验编一个号,从一号做到三百四十七号。三百四十七组,每组一到三个活体不等。活体来源有战俘、有被占区的平民、有从街上抓来的流浪汉。有个编号下面备注了两个字,还画了一条横线把两个人名连在一起。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那是一份手写的表格,竖列是日期,横列是症状描述,全用细密的日文小字填满了。在表格底部空白处,有一行用红墨水写的批注,笔画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本组实验对象存活时间超出预期,判定为抗药性个体,已予解剖取脏比对。
解剖的时候人还有知觉。孙专家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紧了一下,像是咽了口硬东西下去。
他把铁罐拿起来翻了个面,让罐底的标记朝上。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和一个五角星,五角星下面压着昭和十九年几个字。昭和十九年是一九四四年,他们还在往前赶进度。那时候战争已经打输了,可这个地方的实验从来没停。他们赶着把库存的毒剂全部做完人体测试,然后把实验结果和样品一起封进山洞里。当时他们想过把这些东西带回本土,但运力不够,这些东西就留下了。
孙专家又拿起一只更小的密封瓶,里面的液体颜色发紫黑。这一瓶是实验完成后从人体器官里提取的病理组织,浸泡在福尔马林里保存。罐口用石蜡封死的,蜡封上压着封条印——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公章。这块封条到现在都没断过。
熊哥的拳头攥松了攥,骨节反复嘎嘣响。
鬼子走之前把山洞封死了,外面拿碎石和泥土填平,种了树。孙专家走到帐篷角落一个木箱前,打开盖子,从里面捧出一叠图纸摊在桌上。图纸上画着山洞的剖面图,标注精确到厘米。标注里有日文、阿拉伯数字,还有用红笔圈起来的符号。
他们留了两道后手。第一道是这些毒剂罐子,罐体的金属配方里掺了硫化物和氯化物,会加速锈蚀。根据我们的计算,全面渗漏的时间大概在今后的十到二十年间。第二道是炸药的引信装置,跟罐体的锈蚀联动。一旦某个区域罐体锈穿、液体接触到引信末端的金属片,就会接通电路引爆预设的炸药。炸药的量足够把整个山洞从内部炸塌,把所有来不及扩散的毒剂一次性压碎混入地下水。
帐篷里好半天没有人说话。
根生慢慢蹲下去,他的肩膀在抖,很轻,看不出来是在哭还是在打寒颤。
他想起他校长叔跟他讲过的事。抗战那几年,屯子里有两个青壮年被抓了夫,再没回来。家里人托人去打听,只说被抓进了山那边一个院子里,隔着墙能听见有人叫,叫得不像人声,后来就再没听见了。再后来,院子里出来的人说,人死了,埋了。埋哪儿了不知道。那两个人里头有一个才十九,刚娶了媳妇不到三个月。
林墨同志找到了这些文件。这些文件记录山洞的结构图、罐体的分布清单、引信的位置编号,要是没有这些文件,我们一旦碰错了罐体触动引信,进去的人一个都出不来。
熊哥大口喘着气,胸口起得老高。他盯着孙专家,想从他脸上找出来一丝一毫林墨已经没了的意思。孙专家的脸上只有疲惫,深到骨子里的那种疲惫,一双眼睛底下乌青的,眼袋垂下来,嘴角往下撇着。可他的目光是定的。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孙专家说。
熊哥跑到帐篷外,跪在雪地里,仰着头,冲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那声音不像人叫,在林子上空回荡,听得人心里发酸。
老天爷为什么不放晴?雪为什么下得没完没了?
他喊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孟铁山站在“斜仁柱”门口,仰着脖子看天。天是灰的,云是暗的。他在这山里活了六十来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雪,它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升起来,很快就被风撕碎了,跟他心里的那点火苗一样,怎么也拢不住。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帐篷。
熊哥、根生,还有几个族里的年轻猎手都在。他们围在火塘边上,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噼啪地响。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同样的东西:没有怕,只有急。
是那种明知道山里有危险、明知道雪大得能埋人、可还是想冲进去找人的冲动。
孟铁山在火塘边上坐下,伸出一双粗糙的大手,在火上烤了烤。他的手指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
“明天,不管天气怎样,我亲自带人进山!”他收了手,缓缓开口:
“林子要是活着,我把他活着带出来!
他要是……没了!我把他的骨头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