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墨和熊哥刚回到屯子就觉着气氛不对劲:孙老贵多豁达、率性又诙谐的一个人,却满脸苦相,好像是吃了发芽的土豆子,灰头土脸的没一点精气神。
还有赵二栓家、李婶子家的大人小孩眼里都是愁巴巴的透着不安和恐惧。
天刚擦墨,屯子里就一片寂静。
那种静不是灯熄人歇的静,是透着诡异的、好像全屯子人都不敢大口呼吸的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院子里不见人影,往常这时候,该是炊烟袅袅、孩子们在雪地里疯跑的时候,可现在,街上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队部前那棵老榆树底下,往常会有几个把手拢在袖子里聚在一堆唠嗑的老头,可林墨和熊哥送队长叔一家回去,愣是连个鬼影子都没瞅见一个。
熊哥也觉出不对了,他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咋回事?咋一个人都没有?”
彩芹明显是被熊哥的话吓到了,抱紧了队长婶子的一条胳膊。
队长婶子紧张地四下看了下,用肩膀扛一下队长叔。
队长叔猛抽一口烟袋锅子,加快了脚步:“本来想等消停下来再跟你俩唠的,可这事越拖越骇人,走,到叔家里再说。”
一行人脚步匆匆到了队长叔家,大门上了闩,校长婶子才长出一口气。
“叔,到底是咋了?”熊哥三步并作两步进屋,“出啥事了?”
房门关上,点上油灯,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活的一样。
队长叔坐在炕沿上,点了一袋烟,狠狠抽了一口,又咳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
“屯子里出事了,邪性事!”
当下又把前阵子孙老贵的儿媳妇桂花被黄大仙吓得五迷三道的事绘声绘色学了一遍:
桂花和几个娘们到山边捡柴,碰上一窝黄皮子,桂花顺嘴说了些“不是啥金贵玩意儿,毛不值钱,肉也不能吃,一身骚味儿,白给都不要”之类的败兴话,当天晚上就先发冷又发烧,嘴里颠来倒去求着“大仙饶命!”
“大仙饶命?”熊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啥大仙?谁是大仙?”
队长叔耐着性子、压着嗓子给熊哥介绍:
“你们关内叫黄鼠狼!就是黄皮子。
黄皮子这东西,咱们这旮旯的人都知道,不能乱说,更不能乱骂。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是这东西心眼小,记仇,跟人一样。你得罪了它,它就想方设法地报复你,不闹出点动静来不算完。”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上山碰见黄皮子,别理它,别骂它,也别拿石头撵它。它走它的,你走你的,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张嘴骂它,那就是结了梁子,它记上了,往后有你受的。”
仿佛担心有黄皮子在窗户根听着,队长叔的声音低了些:“黄皮子有灵性。有人说它能学人说话,夜里蹲在你家窗户根底下,学你叫门,你一开门,它就在那儿蹲着,歪着脑袋看你,也不进也不退。你要是吓着了,它就更得意,来第二回的时候还换个调门学,学孩子哭,学女人笑,学得跟真的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又低了一截,“桂花那话,说得太过了。说它不是金贵玩意儿,毛不值钱,肉也不能吃,一身骚味儿——这话在它跟前说,跟在人跟前骂人家祖宗八辈差不离了。
它指能不记恨?”
“不光是老贵家桂花,还有赵家媳妇、李婶子家媳妇,都是疯疯颠颠的没个人样了!”
你们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请过出马仙,中了邪的那几户人还到山脚下的黄大仙庙烧了香、上了供,可都不行!”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上头号召除四害、破四旧,不让信这些东西,可眼巴前这事咋看都透着邪性。
你们铁山叔和根生提出下狠手灭了……它们!可屯里人都怕!
现在,你俩回来了,叔想听听你们啥主意?”
这年月,这样的事情,在这样的冬夜,林墨和熊哥都听得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熊哥紧瞅林墨,就等他说一句:干他娘的!
然后俩人联手,再加上孟铁山和根生哥爷俩,四个人一起去“闯到敌人剿穴,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林墨一直没吱声。听队长叔说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他见过狼,见过熊,见过野猪,见过那些能用枪打死的东西。
可这东西,体格小,靠枪指定不行!
放任不管,更不行。
根生丢了十几年,就是被黄皮子勾走的。
他想起校长婶子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起她跪在山神庙里求山神爷把儿子还给她的样子……
不行,这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咽下。
“叔,那黄皮子窝在哪儿?”
队长叔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评估他的决心和实力:“牛角山口外头,有个黄大仙庙。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谁建的,里头供着一尊泥像,看不清面目。
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说,那庙后头有黄皮子的老窝,一窝几十上百只,祖祖辈辈在那儿修行。
以前屯里人一般不敢靠近那地方,谁要是被黄大仙緾上,才不得不去庙里烧香磕头,只有摆酒供肉,才能消灾。”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可这回桂花她们几家去烧过香了,磕过头了,摆过酒了,都不管用!
黄大仙不罢手。”
熊哥一拍炕桌子,窜起来:“管它什么黄大仙白大仙,祸害咱屯子里的人就不行!我去找那窝畜生,把它们全崩了!”
队长婶子和彩芹的脸都白了。
林墨拉住他:“你拿枪崩?崩死几只,剩下的跑了,跑到山里,隔三差五回来祸害你,你怎么办?”
熊哥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层。
队长叔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老辈人传过,黄皮子记仇,你打它一只,它记你一辈子,隔三差五就来祸害你,让你鸡犬不宁。以前有个人打了一只黄皮子,剥了皮卖了钱。没过几天,他家的鸡全死了,脖子上的牙印整整齐齐的。
又过了几天,他家的狗也死了。
后来他家的孩子半夜发烧,烧得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还我命来,还我命来”。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最后还是去庙里烧香磕头,摆酒供肉,才消了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