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排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耗着。咱们七十多个人住在这山肚子里,跟千万只老鼠隔着一道岩壁,万一哪天岩壁被它们蹿出来了——
所以得好好研究一个万全之策!“林墨看着他,刘连长在机场,有弹药,有人手。咱们得让他知道这边的情况。
派人回去,还走来时的那个通道!
林墨目光落在赵排长脸上,赵排长,你排里的老兵,你挑几个最能跑的,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机场!
这样,让三班长带两个人回去!他知道这里的所有情况。
三班长被叫过来,听了赵排长的安排,挺身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林墨也郑重交待:告诉刘连长几件最重的事:第一,黄金冶炼厂已找到;第二,这里有万人坑和极度危险的变异老鼠;第三,就是关于鬼子天皇侄子的那件事!
首要问题是解决老鼠,最重要的事情是向上级报告第三件事!
不到一刻钟,另两个老兵站在了林墨和三班长面前。一个是上次跟着进过机场甬道的老崔,人瘦,话少,但认路的记性好得离谱,走过一次的路十年都不会忘。另一个是小周,年纪轻,但腿脚利索,枪法也准。两个人带着吃的喝的,身上背着枪、腰里别着手榴弹,手里提着马灯。
林墨送他们到检修口,把那扇盖板推开,外面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混着松脂和雪的气息,冷飕飕的,一下子把通道里那股沉闷的霉腐味冲散了。
三班长带着老崔和小周需要先从这里出来,先顺着检修口外的山坡向东运动,找到来时的那条通道口,再顺着通道一路往机场方向摸。
几个人侧身挤出去,天竟然是蓝的,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挂在东边的山脊上面,又白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睁不开眼睛。风不大,零星的雪粒从树梢上被吹落下来,飘在阳光里,细细碎碎的,像一层金粉洒在空气里。
雪停了!
天晴了!
二十多天了,头一回见着太阳!
林墨惊喜之余拉着三班长:“回去之后确认机场是否能与外界联系上,如果通讯恢复,让刘连长派一个报务员带一架电台来!”
三班长狠狠点头:“林副连长放心,我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然后再带着连长的回信赶回来!”
林墨站在检修口外面的雪地上,目送他们消失在灌木丛后面。黑豹蹲在他脚边,耳朵往那个方向转了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咽下去了的呜噜。阳光把它的灰毛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万人坑那边,孙排长又带人弄了好些水泥过去,把每一个可能有老鼠进出的洞都认真封堵了一遍,直到所有疑点彻底封死。
地底下分不清白天黑夜,但头顶那几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完全消失了,说明地面已经入夜。林墨站在那堵新垒起来的石墙前面,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碎石填满了所有缝隙,水泥块压在最上面一层,铁轨废料横插在中间当筋骨,整堵墙厚得能扛住一头熊的冲撞。
双岗。林墨转过身,对赵排长说,两个人一组,轮值,每班两个时辰。枪上膛,发现任何异常直接鸣枪示警。
赵排长点头,转身去安排。孙排长带着工兵班的人,开始对冶炼厂主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进行地毯式排查。有人端着火把贴着墙壁走,一寸一寸地检查岩壁上的裂缝和孔洞;有人搬开堆积多年的杂物,查看后面有没有隐蔽的洞口;有人爬上铁架子和操作台,检查通风管道和线缆槽。
排查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最后的结果报上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万人坑方向那个被封死的入口,以及他们进来时那条检修通道之外,冶炼厂主空间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对外出口。
孙排长带着人,在主空间几个关键位置搭起了简易了望台。熔炉顶上是视野最好的地方,用铁架子和木板搭了一个平台,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主空间,包括万人坑方向的石墙和检修通道的入口。仓库区的高架货架也被改成了哨位,两个战士守在上面,背后是堆成山的废旧物资,面前是主空间的中央区域。
几个制高点互相呼应,几乎没有死角。
好了。林墨站在熔炉旁边,看着最后一处哨位就位,该盘点的盘点,该休息的休息。赵排长,你带人清点一下物资,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清楚。
煤炉的火光把整个主空间照得暖洋洋的。孙排长又搬来的几盏鬼子留下的旧煤油灯也点上了,挂在铁架子上,橘黄色的光晕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把这间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有了几分烟火气。火把插在墙缝里,噼噼啪啪地烧着,把四周的阴影驱散了不少。
赵排长带着战士,把全部物资搬到了熔炉旁边的空地上,一箱一箱地打开,一样一样地清点。煤油足够,弹药充足,雪停了,吃的东西可以靠狩猎补充。
十二箱金条被赵排长搬到宿舍区最里面一个角落,用一块油布盖住,又压了几袋沙子在上面。
一切料理停当,不值哨的战士有人把棉袄脱了盖在身上,有人蜷缩在铁架子床上的防潮布里面,闭着眼睛。
一班长走到林墨跟前,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林副连长,有几个战士不太对劲。”
林墨正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着,闻言抬起头看着他。“哪几个?什么情况?”
一班长往宿舍区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又压低了声音:“就是跟着看过万人坑的那几个。那个叫马小柱的,回来后就一直没睡,缩在被窝里发抖。我过去问他咋了,他牙齿打着颤跟我说,一闭上眼就看见鬼子在杀人,地点就在万人坑那边。”
“还有一个,刚才擦枪的时候忽然把枪扔地上了,说墙缝里有东西在动,是手指头,从墙缝里伸出来,一根一根的,在朝他招手。我看了,墙缝里啥也没有,就是普通的水泥裂缝。可他指着那条缝,浑身哆嗦,嘴唇发紫,好像精神都不正常了!”
一班长用手搓了搓脸,“还有一个,睡下了,可睡得不踏实。我听见他在被窝里嘟嘟囔囔说梦话,凑近了听了听,他在喊‘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喊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把自己喊醒了,醒了之后坐在床上愣了半天,又躺下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墨站起来,朝宿舍区那边走去。黑豹跟在他脚边,尾巴低垂着,耳朵往前转了转。煤炉的火光在铁架子床之间跳动着,把那些蜷缩在被窝里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有人睡得很沉,呼噜声稳稳的,有人翻来覆去,有人干脆坐起来,靠着墙发呆,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那片黑黢黢的水泥拱顶。
林墨走到最里面那张铁架子床旁边蹲下来。床上缩着一个人,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点头发在外面。被子在微微发抖,连带着铁架子床都在轻轻地吱呀响。
林墨伸手把那截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小战士的眼睛睁着,眼眶发红,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上咬出了一排牙印,有的已经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手死死攥着被子边,指节发白。
“马小柱。”林墨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小战士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他看清了面前的人,嘴唇哆嗦着张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副连长……我闭上眼就看见他们。无数青面獠牙的鬼子,像鬼魅一样,在万人坑那边杀人……”
他的瞳孔忽然放大了,像是又看见了什么。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死死攥住林墨的胳膊,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是在嘶喊:“他们用刺刀捅!一刀一刀地捅!捅完了还嫌不够,浇上汽油烧!把人活活烧死啊!还有的……还有的用铁锤砸,用镐头砸,砸脑袋,砸胳膊,砸腿……满地都是血,很多人在惨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牙齿磕得咯咯响“那些被杀害的人里头,有六七十岁的人,腰都直不起来,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笑!还有十多岁的孩子啊林副连长!孩子哭着喊娘,说自己害怕,嗓子都喊哑了,可那些畜生根本不停手!我冲他们开枪,我拼命扣扳机,可手里的枪根本打不响!一颗子弹都打不出去!连长,他们在我面前杀人,我什么都做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