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夫郊外的夜很静。
渡边光和渡边忍带着宫本勇气和宫本正义走进夜宫幽芳临时住处的大门时,厅堂里的烛火已经烧得只剩半截。
金智英原本趴在桌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被镣铐锁着的两个人身上,瞳孔缩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碧玺瑶身后。
“哎呀,智英,怎么不高兴了。”
“咱不想看见他们。”
威猜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橄榄色的眼睛从勇气扫到正义,又从正义扫到渡边忍铁青的脸,最后落在夜宫幽芳身上。
“幽芳姐姐,既然他们回来了,那小猜和智英什么时候出去玩?”
“很快的。”
夜宫幽芳放下手中的茶碗,瓷底碰木桌的声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脆。
她的目光从渡边光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被押着的两个人,然后转向威猜。
“碧玺大人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他们就可以走。”
威猜“哦”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白玉满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白玉哥哥,送小猜回去睡觉。”
白玉满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夜宫幽芳。
夜宫幽芳微微点头,他才叹了口气,一把将威猜捞起来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朝金智英招了招。
“走了,小丫头。”
金智英从碧玺瑶身后探出头,又看了一眼宫本正义。
正义垂着头,镣铐的链条垂在身侧,看不清表情。
她咬了咬嘴唇,小步跑到白玉满身边,抓住了他的衣角。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
夜宫幽芳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对渡边光说道:
“今天已经没有船了,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处理后续事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宫本勇气和宫本正义,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至于他们两个,在储物间空着,凑合一夜吧。”
毕竟算是罪犯,宫本兄弟没有意见。
“多谢幽芳公主。”
渡边光微微欠身,那枚金色的松叶在他胸前晃了晃。
“真是便宜他们了。”
渡边忍则是冷哼一声,押着勇气和正义往楼下走去。
渡边光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夜宫幽芳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夜宫幽芳没有看他。
这一瞬间渡边光有些失落。
而这种失落让他无法入眠。
看着呼呼大睡的渡边忍,渡边光的眉头舒展开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披上外袍,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像一块灰色的毯子盖住了整个罗西夫。
“渡边先生睡不着吗?”
听到声音,渡边光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说。
“是琥珀大人吗?”
回应了这个问题,琥珀琢磨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在渡边光身侧站定,也双手撑在围栏上,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看不见的冰湖。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渡边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你想看什么?”
琥珀琢磨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那只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块被点燃的炭。
“你和我很像,所以对你感兴趣罢了。”
琥珀琢磨没有移开目光,那只红色的眼睛像一把无形的刀。
正在剖开渡边光的皮肤、肌肉、骨骼,直达某个他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地方。
“很特别的手背呢。”
渡边光一惊,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子里,但琥珀琢磨的已经看见了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主动展示过的手背。
“是七星神龙吧?”
这话让渡边光没由来地恐慌,他想问琥珀琢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可琥珀琢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有一个同僚,是一个和你有一样手背的人。”
说着这个故事,琥珀琢磨面无表情。
“她为了让自己的朋友逃离被刺杀的悲剧,连续使用了四次手背的力量。
每一次,她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第四次之后,她死了,然后因为夜妃大人的关系,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活死人。”
渡边光的脸色变了。
因为琥珀琢磨接下来说的是。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件事呢,因为她为了改变这个结果,花了其中两次机会问我怎么做。”
“呵呵,那可这是遗憾呢。”
听完这个故事, 渡边光的内心没有一点波澜。
“不过我和她可不一样,不需要你的帮助。”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碎冰在碾磨。
“可你…失败了吧。”
琥珀琢磨没有退缩。他看着渡边光,那只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本来真的可以得到现在打算得到的一切。”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渡边光的胸口。
渡边光愣了一下。
是啊,最初的时候,他也继承过医学馆,和忍,和葵一起,治病救人。
那时候的他,医术比现在高超多了,幽芳公主难产时,他保住了公主的子嗣。
他还记得幽芳公主当时的笑脸。
可惜现在,自己不在,幽芳公主…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
“不打算重新再试一次吗?”
渡边光沉默了。
可有一次,一群带着刀的浪人入侵了渡边医学馆,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对着忍和葵做了相当残忍的事。
等光回来的时候,葵已经没有生息,而忍身上的惨不忍睹的伤口,正汩汩淌着鲜血。
“对不起,光…我没有保护好葵。”
当时的忍,瞳孔已经散大,却只说了这句话。
“但你…能治好葵的吧。”
然后渡边光就眼睁睁地看着渡边忍在一片嫣红里断了气。
这是渡边光第一次发现医术救不了人。
也是渡边光无法再相信医术的原因。
“琥珀琢磨,我建议你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阴沉地威胁了他,渡边光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那里,客房的纸门紧闭着。
渡边忍在里头的榻上沉睡着,呼吸声隔着门板隐约可闻。
琥珀琢磨只是用那只可以窥探过去的红眼看着渡边光,而这个时候,渡边光的脸才和那个笑盈盈的医者重叠在了一起。
“如果他们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琥珀琢磨的话,渡边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如同这片夜空的秘密。
“那也无所谓。”
至少,忍和葵,都在。
闭上了眼睛,渡边光忽然对琥珀琢磨说。
“不要以为只有你会预知未来。”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笃定。
“我也会。”
说完,他大步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轻微的、门扉合上的声响。
露台上只剩下琥珀琢磨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双手还撑在围栏上,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看不见的冰湖。
那只红色的眼睛渐渐褪去,变回了普通的黑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等送走他们以后…也该去见见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