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夫郊外的清晨灰蒙蒙的。
夜宫幽芳的临时住处是一栋三层木石建筑,此刻一楼餐厅的长桌上铺着粗麻桌布,摆满了寒霜帝国式早餐。
黑面包、酸奶油、腌鲱鱼、卡莎粥、熏肉片、还有几碟不知名的浆果酱。
热气从茶炊的壶嘴里袅袅升起,在灰紫色的晨光里凝成细小的水珠。
夜宫幽芳坐在主位,面前只放了一杯热茶,没有动那些食物。
碧玺瑶坐在她左手边,正用黑面包蘸酸奶油,吃得慢条斯理。
她旁边的金智英就没那么矜持了。
小姑娘把熏肉片卷成小卷,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咱喜欢这个,如果有辛奇就更好了。”
白玉满坐在她对面,端着一碗卡莎粥,粥面上浇了一大勺酸奶油。
他看着金智英那副吃相,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圣上要知道你在外面这么夸别人做的饭,回去该训你了。”
“哼。”
金智英理直气壮地又卷了一片熏肉。
“咱不说,碧玺大人不说,幽芳姐姐也不说——”
“智英。”
夜宫幽芳放下茶碗,声音不大,但金智英的嘴立刻闭上了,腮帮子还鼓着,眼睛滴溜溜地转。
渡边光和渡边忍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忍面前摆着一碗卡莎粥和一碟黑面包,他正一口一口地吃着,目光不时扫向窗外。
光面前也摆了一份同样的早餐,但他一口没动。
那碗卡莎粥从端上来就放在那里,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皮,黑面包片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无人问津。
“光,多少吃一点。”
忍压低了声音,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哥哥。
光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眼窝下方挂着两轮淡淡的青黑。
“我不饿。”
光确实不饿,就感觉喉咙和食道口堵着,很不舒服。
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把自己的那碗卡莎粥往光那边推了推,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威猜坐在白玉满旁边,面前没有碗,也没有盘子。
他两手空空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橄榄色的眼睛从夜宫幽芳扫到金智英,从金智英扫到渡边兄弟,又从渡边兄弟扫到窗外。
“威猜殿下,你不吃吗?”
碧玺瑶放下手里的黑面包,看着这个挑食的小祖宗。
“小猜不喜欢吃这些,小猜想吃芒果糯米饭。”
白玉满端着卡莎粥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碧玺瑶,又看了一眼夜宫幽芳,最后看向威猜。
“小祖宗,你还挑上了,寒霜帝国哪儿有芒果?”
“那小猜就不吃了。”
威猜说得理所当然,继续晃着腿。
“哎,你又不听话是不是!!!”
“哼。”
但突然间,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谁?!!!
渡边忍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白玉满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卡莎粥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乳白色的渍。
“什么动静?”
他还没说完,啸叫声骤然拔高,然后到达了公寓大门外的方向。
“咚!”
发出了沉闷的、重物钉入木头的声响,连地板都震了一下。
整栋楼安静了一瞬。
“我去看看。”
渡边忍第一个站起来,刀已出鞘半寸。
碧玺瑶放出了两个纸偶,伸手将金智英从椅子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白玉满把威猜从椅子上拎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型手弩。
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琥珀琢磨放下手里的黑面包,动作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不用,渡边先生,我来吧。”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这声音太熟悉了。
果然,大门的门框上,钉着一支箭。
箭身通体金色,箭羽是白色的,用猛禽的飞羽做的。
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琥珀琢磨伸手拔出那支箭。
箭钉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门框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孔洞,碎木屑从边缘脱落,飘落在台阶上,被风吹散了。
他拆开封蜡,展开羊皮纸。
信不长。
字迹很大,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在用笔尖刻进羊皮。
有些地方墨迹浓得洇开了,那是写字的人太过用力、笔尖压得太深的结果。
唉,这脾气几十年了都没变。
琥珀琢磨的目光从信的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放下信纸,转过身,朝餐厅走去。
走廊里,碧玺瑶正从门框后面探出头来,金智英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威猜被白玉满夹在腋下,两条腿晃来晃去,倒也不挣扎。
渡边忍站在走廊尽头,刀已经出鞘。
琥珀琢磨走到碧玺瑶面前,把信纸递给她。
“没事,阿瑶,是泰勋兄写信过来了。”
哦,完了。
碧玺瑶心里咯噔一下,一边金泰勋这么寄信就是骂他们夫妻俩的前奏。
“…琢磨老弟,这次他都骂了你和碧玺些什么?”
白玉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看着这有力的槿丽国语,碧玺瑶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智英,你爸爸说——”
她还没说完,信纸被一只手从旁边抽走了。
金智英踮着脚尖,两只手举着那张羊皮纸,皱巴巴的信纸在她手里晃了晃。
她看了两行,然后“哼”了一声,把信纸塞回碧玺瑶手里。
“咱爸就知道骂人,明明是咱自己想来的。”
“唉,没办法,你爸爸爱你嘛。”
碧玺瑶低头看了一眼信纸,又看了一眼金智英,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琢磨,信里还说了什么?”
琥珀琢磨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那只可以窥探过去的红眼睛已经熄灭了,变回了普通的黑色。他看着金智英,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你爸爸射了两支箭,一支在这儿。另一支……射给了江南。”
金智英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那线灰白的天光。
“爸爸也真是…这不等于是告诉罗西利亚那帮人咱偷偷溜进来过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连夜妃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只有白玉满“噗嗤”笑出了声。
“你爹这脑子——啧。”
他还没说完,碧玺瑶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
“算了,反正也咱瞒不住了。”
金智英垂下肩膀,小脸皱成一团,像个被戳破了秘密的孩子。
“后面就正大光明地去见表姐了。”
琥珀琢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没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金智英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暖了一些。
“你爸爸骂人的本事,我和阿瑶早就习惯了…以前见面的时候也就江南会和他顶两句。”
与此同时,罗西利亚冰湖营地也被那声尖锐的啸叫惊动了。
第一声从头顶掠过的时候,李光阴正在囚帐外给宫本勇气换药。
她的手指停在绷带上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灰紫色的天空。
一道金色的流光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李大人,你等等我许个愿。”
勇气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脖子上的绷带还没缠好,露出一截锁骨下方的旧疤。
但还没许完,第二声啸叫来了。
这一次更近。
“咚!”
营地面中央的冰面上,就插着一支金箭。
箭身大半没入冰层,只露出一小截箭杆和白色的箭羽。
箭杆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某种受惊的昆虫在振翅。
敌袭?!!!
营地炸了,还在睡梦中的女兵们从各个帐篷里钻出来,手握寒冰凝成的武器,眼睛还发出了蓝色的光。
“要不要增员。”
“特么把你们吓得,不是敌人!”
就在女兵们紧张时,琥珀江南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这声音太久违了。
他拨开人群,走到冰面中央,蹲下来,伸手握住那支金箭的箭杆,轻轻拔了出来。
射箭的人精准地控制了力道,让箭刚好能钉入冰面、又不会伤到冰层下方的湖水。
琥珀江南翻过箭杆,看了一眼箭羽。
白色的,用大型猛禽的飞羽修剪而成,每一根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种箭法,除了金泰勋圣上,琥珀江南都想不出第二个人。
“怎么回事。”
娜塔莎拨开人群,走到琥珀江南身边,低头看着那支金箭。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不用担心,女王陛下。是金泰勋那厮特么和我叙旧呢。”
“他射箭来干嘛?”
琥珀江南直起身,把那支箭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了解他,射箭只有两件事。
要么是他老婆,要么是他女儿。”
“可圣上的夫人不是早去世了吗?”
玛瑙若水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金箭上,眉头微蹙。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
琥珀江南的手指顿了一下。
“所以我特么也奇怪,金智英应该在琢磨那边,和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