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光到紫神社的时候,天刚亮。
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整座神社裹在一层灰白色的纱里,只有鸟居的朱红色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伤口。
沿着石阶往上走,光的脚步声被雾气吞掉,安静得像走在梦里。
走到鸟居下面时,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色的神社武士装束,手里拿着一把薙刀。
宫本正义?
光的瞳孔缩了一下。
宫本正义是宫本勇气的哥哥,他这张脸让他妹妹渡边葵在女汤里哭了一整夜!!!
这个家伙…居然敢拒绝我妹妹。
还好,产生想打宫本正义的一瞬间,光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
我是来神社修习的,不是来闹事的。
光这样想着,才把对宫本正义的厌恶压下去一些。
“带我进去吧。”
“这边请。”
语气平静,宫本正义对光的敌意毫无察觉。
光跟着他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又穿过两重门。
一路上,光走在宫本正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这个人,以后看见勇气切腹以后,会辞去紫神社的武士之位,回宫本家。
他会后悔自己当时为了神社的规矩练薙刀放弃二天一流的决定,永远不见紫小姐。
不过…勇气如果活着的话,变数就很大了。
光收回目光,把那些念头压进胸腔最深处。
算了,甩了我妹妹的混蛋就别知道这些了。
“到了。”
宫本正义在一扇推拉门前停下,跪坐下来,轻轻叩了两下门框。
“清子小姐,香子小姐,渡边家的光少爷到了。”
“进来进来!”
听到清子小姐快活的喊声,宫本正义拉开门,侧身让光先进自己退了下去。
光迈步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几幅符咒和一面铜镜。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案几,上面摊着几本泛黄的典籍和一堆看不懂的巫器。
紫家姐妹站在案几旁边,她们刚从自己的母亲那里接手巫女长的职责。
“清子小姐,香子小姐。久仰。”
咣。
身材比较高的紫清子把薙刀往墙边一靠,发出一声巨响。
她走到案几后面坐下,从一堆纸里抽出一封信,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光。
“渡边森贤大人的介绍信我看了,不过我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请讲。”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光微微一顿。
紫清子把信纸在桌上摊开,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开门见山。
“你是渡边医学馆的继承人。
不修习医术,跑来我们这里,是打算在渡边医学馆里开个神社吗?”
“那倒没有。”
光垂下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沉默了。
“只是最近做了一些奇怪的梦。里面有些事情让我觉得…我不该固步自封,只拘泥于医术。”
好奇怪的答案!!!
紫清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双手抱胸。
“行吧。”
紫清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既然渡边大人都开口了,我们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巫术不是医术,没有速成的法子。你在这里待多久?”
“看情况。”
在卖什么关子!!!
这让紫清子非常不舒服。
她又看了光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顺手把墙边的薙刀又提了起来。
“香子,带他去西院。先从冥想开始。”
“好嘞!”
娇小可爱的紫香子蹦蹦跳跳地走到光面前,拉着他的手。
“走吧,渡边少爷。”
紫香子把光带到廊下,让他盘腿坐下,面朝那片枯山水。
光知道,自己的修习开始了。
“净化术的基础是‘空’。”
紫香子在光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
“你得先让自己的心空下来,才能感知到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来,闭眼,深呼吸。”
光照做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吸气,慢慢呼气。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拂过他的脸,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对,就这样。”
香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像在哄小孩睡觉。
“想象你的身体是一个容器,把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倒出去。
愤怒,悲伤,恐惧,怨恨……全都倒出去。
倒干净了,才能装新的东西进来。”
光没有回应。
他在倒。
但倒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忍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葵蜷缩在廊柱下的样子,那些刻着“忠义”二字的刀,那些烧着“不满”的眼睛,那个在月光下抱着忍的尸体跪了很久的自己。
太多了,怎么也倒不完。
“嗯……你好像不太成功?”
香子看出了他的思绪,小鹿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算了,第一天嘛,先了解一下就好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廊柱后面翻出一个铜铃铛,又拿出一叠白色的符纸。
“言灵的基础是‘声’。”
她摇了摇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每一个音节都有它的力量。
‘临’是稳定,‘兵’是能量,‘斗’是共鸣…你得先学会用声音去调动你体内的‘气’。”
她教了光几个基础的音节,让他跟着念。
直到念到第七遍时,光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那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变成一种低沉的振动,在白沙上方的空气中微微荡漾。
“哇,光,你学得好快呀。”
香子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一般人第一天连音都发不准,你已经能带‘气’进去了。”
那是自然。
光想起了被自己逆转前的事,那时清子和香子的母亲找到了叔叔,问他愿不愿意让光来神社。
结果,那时的光不愿意。
我真傻。
想到这里,光停下,睁开眼,看着紫香子。
既然今天的练习几乎已经结束,他也可以聊聊自己在“路上”听说的事了。
“香子小姐,其实来这里的时候我听说,你和一个槿丽国的萨满好上了?”
这消息有那么快吗?!!!
香子的脸“唰”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嘟囔了一句。
“谁、谁告诉你的…”
光可不打算透露消息的来源,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轻松的味道。
“还听说你们打算在两国各办一次婚礼?”
香子不说话了。她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这时,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紫清子端着两杯茶走过来,薙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她扛在了肩上。
光怀疑那把刀已经长在她身上了。
不过光不讨厌紫清子这样,英姿飒爽的。
这槿丽国的萨满眼光真差。
“你消息倒挺灵通的。不过说晚了,婚期都定好了。”
“那看来我是赶不上了。”
光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茶很苦,但回甘很重,是他没喝过的品种。
“早知道我这次来,应该先把礼金带来给你们。”
“哈哈,你那么客气干什么?”
听见姐姐的笑声,紫香子也从羞赧中缓过劲来,在旁边补充道:
“就是就是,心意到了就行啦。渡边家的礼金我们可不敢随便收,还得找你们看病呢。”
“哎,别瞎说,我们渡边家可不会因为你们不给礼金 就不给你们看病呀。
谁不给你们看病和我们说,找忍和葵也行。”
“哈哈哈哈也对哦。”
紫香子笑得前仰后合,连紫清子的嘴角都弯了好几下。
笑完了,紫清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抬眼看向光。
毕竟自己和香子都很中意他。
“不过你既然问了,那我就说说他吧。
人挺好的,脾气好,长得也帅。他还有个姐姐,人也很不错。”
香子在旁边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光,其实你来得也巧。
这两天他还会来一趟鬼樱国呢。”
“哦?”
光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其实他知道这个萨满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甚至还知道,紫香子最后会跟着他去一个远离槿丽国和鬼樱国的,陌生的地方,然后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