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罗西夫的公寓在营地边缘,是一栋用冰砖和旧木板搭成的两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冻成冰棱的藤蔓。
渡边忍用平时的语气推开门时,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去,把壁炉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忍?”
渡边光难得清醒着。
他半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在看见门口的人影时,忽然亮了一下。
可看见忍眼眶的青紫时,脸顿时沉了下去。
“你的脸怎么了?”
哦,糟了,这青没退下去!!!
渡边忍下意识侧过身,想把肿成猪头的左脸藏进阴影里。
但没用,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青紫,在炉火映照下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嘴角的裂口结了暗红的血痂,连说话都扯着疼。
“忍,这是谁干的?”
光生气了。
渡边忍太了解自己的哥哥了,渡边光生气的时候,会微笑,而现在,他笑得比平时都灿烂。
还是不要说是宫本无量干的了。
“没事,葵已经处理过了。”
“葵?”
听到这话,光笑得更灿烂了。
“葵就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这样?是喜欢宫本正义就忘了你这个哥哥吗?”
“不是的,光!”
忍打断了光。
他走到床边,动作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弯下腰,把滑落的毯子往光的肩头拢了拢。
“和葵没关系,是我活该!”
听到这话,渡边光不说话了,他继续微笑着打算听渡边忍说下去。
“是我乱说了宫本正义的谣言。被宫本无量听见了。”
哦,是宫本无量啊?
光沉默了三秒,本就病态的面色更加阴沉。
“宫本家这些没良心的东西…真该死。”
“何谈没有良心?”
忍直起身,退后一步。
光的话让他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做的宫本正义的能,是真的。
“人是宫本那由他救的。之后是紫清子小姐和勇气照顾的。”
渡边忍看着自己的掌心,一字一顿。
“而我算什么…
只是一个中伤无辜者的卑劣之人而已。
只是两巴掌都算轻的。”
卑劣之人?
光愣住了。
他不希望忍那么想自己。
他不笑了,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忍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久病之人。
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蛮力拽得向前踉跄,膝盖撞在床沿上。
下一秒,光的手臂环住了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按进了怀里。
“光?”
“你才不是卑劣之人!你只是被我骗了!我才是那样的人!”
一口气说完了那些话,光的声音闷在忍的肩窝里,带着滚烫的湿意。
光在哭,也许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忍虽然因为自己的愿望活过来,却失去了更多。
“你明明都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宫本正义了…”
“那只是梦。”
忍僵硬地重复着,像在说服自己。
“就像我和葵被杀以后的梦一样。
光,你忘了吗?
那已经不是事实了。”
“不是的,忍,那不是梦!!!”
光打断了他,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忍能隔着单薄的寝衣,感觉到哥哥嶙峋的肩胛骨在颤抖。
“忍,你还不明白吗?”
光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那天你确实救了宫本正义,你砍了那个僧兵,扶好了宫本正义,等紫清子赶过来之前就走了!!!”
忍的呼吸停了一瞬。
“对不起,忍。”
他的手指插进忍的发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没有办法,如果…如果不忘掉这些,你会被浪人杀死的!!!”
光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血沫溅在忍的衣襟上。
“我不想你死!!!”
看见光的样子,忍慌了,连忙扶住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气。
“光,好好休息。”
“不,忍,求你听我说完…”
光攥着忍的衣领,指节发白,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在苍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忍,我一直都把你…视为比我自己、比葵…更重要的存在。”
忍的手僵在半空因为他从未那么想过。
“所以哪怕是我死在寒霜帝国…我也希望你螚活着…”
直到这时,忍才发现光的眼眶是红的。
因为发现光三十年来都在欺骗自己,忍努力说服了自己除了熬药意外,不要和他有多余的交流。
喝完以后,光都会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他以为光在生气,所以更不愿意回头。
现在他才明白,光每次都在哭。
“光。”
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未处理过这样的感情。
被自己的哥哥如此沉重地、如此绝望地爱着,而他竟然浑然不觉。
最可悲的是,等发现这件事时,光要死了,而忍依旧无法回应这样的感情。
“请答应我,至少让我们一起回到鬼樱国吧。”
光抬起眼,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好,我答应你。”
看着失落的光,忍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光已经坚持不了那么久了,忍无论如何也希望光能长眠于他们的家乡北州。
再怎么样,北州的雪和寒霜帝国的是不一样的。
“然后,不要再针对宫本家的人了。”
忍握住光的手,那双手冰凉得像罗西利亚的冰。
“你明明知道他们是无辜的,正义也好,勇气也好…他们都不该为我的愚蠢付出代价。”
可话说完,光却沉下脸。
在忍第一次被杀死前,他和宫本勇气的关系就很不错,他们一起练剑…尤其是在忍救下宫本正义以后,他经常去宫本家,直到勇气杀死叔叔前都很少回到渡边医学馆。
那个时候,光感到很寂寞。
“所以…我才希望宫本勇气去死。”
“不,等等,光,你在说什么…”
忍的瞳孔骤然收缩,却听见光的脸更加阴沉。
“都是因为宫本勇气,他为什么要切腹,害得你被浪人杀死!都是因为要带这个家伙回鬼樱国,我们才会被宫本雪男那个混蛋袭击!!!”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忍脸上的伤。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宫本勇气!!!”
“光,你别这样!!!”
听到这话,忍猛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让光皱起了眉。
“勇气杀了叔叔,是因为叔叔的病治不好了,是为了让他解脱。”
听到忍还在替宫本勇气辩护,光真的生气了。
“可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我在乎!”
忍几乎是喊出来的。
他看着光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仰望的、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光,答应我,不要去找勇气,不要去找宫本家的任何人。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忍,看着这个为了他、为了葵、为了一个根本不记得的真相,把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的弟弟。
那笑容温柔得可怕。
“好,我答应你。”
就像很多年前,光骗他说那只是梦一样。
此刻的渡边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我去熬药。”
最后,忍松开了光的怀抱,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