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智微微点头,刚伸手去拿那份名单,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沙哑而急促的声音就从桌子另一端炸开了。
那声音不太响,但穿透力极强,像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崩断了弦。
“何部长,我有一句话要说。”
刘湘站起身,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还按着那份报告。
他那张蜡黄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在发白。
“我这个第七战区司令长官,承蒙委座抬爱,十八号刚刚任命。第七战区的防区划得很清楚——太湖以西,浙北苏南,高淳至宜兴,皖南广德至宣城——可以说,这就是南京的南大门。”
“可刚才何部长念的名单里,第七军、第四十八军、第二十三军,都划给了南京卫戍司令部。我想请问何部长,我这个第七战区,现在手里还有几个兵?”
何应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眼镜戴回去,用两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调说:
“刘总司令,第七战区目前下辖第二十三集团军,包括第二十一军的一百四十四师至一百四十八师及新编第二十一师、独立十三旅、十四旅,总兵力八万余人。这些部队没有划入南京卫戍序列,仍然归您指挥。桂军两个军和张阳一个军划入卫戍序列,是委座的意思——南京守城需要精锐。”
“精锐?”
刘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川人特有的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眼眶微微发红。
“何部长,您也是带过兵的人,您难道不明白吗?第七战区的防区是南京的南大门。我们第七战区顶住了,南京南面就有一道铁闸。”
“广德要是丢了,日军从溧阳抄过来,南京就成了瓮中之鳖——十几万大军被堵在长江边上,只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南京周边军事地图前,手指用力戳在广德的位置上,指节敲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各位请看——广德,地处苏浙皖三省交界,是太湖南岸通往皖南和南京的门户。”
“如果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军一撤,广德前面就空了。第二十三集团军的部队还在宣城到郎溪一带集结,尚未完全到位。这个空档如果被日军抓住,他们先突破广德,再穿插到南京背后,那么南京外围阵地的一切部署就毫无意义了。因此,守南京的关键就是必须先守广德!”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白崇禧和李宗仁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桂军是李、白一手拉起来的队伍,从广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上海,每一个师都是他们的心头肉。
让桂系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军困在南京一座孤城里背水一战,无异于把桂军的家底全部押上赌桌。
这话没人会当面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李宗仁站起身,说的却不是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
“委座,何部长,刘总司令方才所言,确属实情。”
“广德至南京的直线距离不过二百余里,中间没有天险可守,只有几道低矮丘陵。广德如果失守,日军先头部队三天内就能冲到南京南郊。”
“届时十几万守军背靠长江,确实会进退无路。我认为,第七军、第四十八军和第二十三军,应该划归第七战区统一指挥。”
“这样可依托大湖南岸的山区和丘陵地带阻击日军,争取在广德一线形成持久消耗的防御态势,为南京守军争取时间,也为主力向武汉转移争取时间。”
“委座,宗仁认为,与其把他们困在南京城里,倒不如把他们钉在广德前沿,让日军过不了广德。这才是保卫南京真正的办法。”
白崇禧第二个站起来,他的话比李宗仁更加简洁,也更加冷峻。
“刘长官说的话,我完全赞同。广德守,南京就有退路;广德失,南京就是孤城。”
“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军在吴兴长兴跟日军先头部队接火了五六天,对第十军的战术特征已经有所了解。”
“如果现在调他们来南京,就等于把一支正在熟悉敌人的部队从最需要他们的战线上抽走,塞进一个不熟悉的地形里重新适应。从兵力运用上讲,这是最不合算的买卖。”
何应钦沉默了很久。
白崇禧和李宗仁同时站起来为刘湘说话,这个局面他始料未及。
桂系和川系明争暗斗了那么多年,今天竟站在了同一条战壕里。
这让他意识到,刘湘的话确实触碰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不是谁指挥谁、谁听谁的问题,而是守住南京到底要靠什么的问题。
靠堵在长江边上拼命?还是靠把敌人挡在广德之外?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委座,您看?”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的江石终于开口了。
他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清清嗓子,声音低而慢。
“嗯,我看可以嘛,既然大家都这么讲,那桂军两个军和第二十三军,就留拨第七战区指挥,我看也是未尝不可的嘛。”
他的目光在刘湘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妥协,又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笔账。
“如此一来,第七战区目前的兵力,连同这三个军在内,已有十余万人。甫澄啊,你这个担子不轻啊。”
“你要记住,你的防区,必须守住,勿要让日本人从广德渗透过来。要是广德丢了,我可是不会原谅你的。”
刘湘立正道:
“是,委座。”
散会后,江石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窗前站了良久。
窗外中山北路的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远处军政部门口,一辆黑色轿车载着刘湘驶离,车尾扬起几片枯叶。
江石看着那辆轿车消失在街角,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内线。他的手指用力攥着话筒,指节发白。
“叫戴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