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极殿的早朝气氛,因一道突如其来的奏议而变得微妙起来。
例行政务处理完毕后,一名身着绯袍的官员,在得到李贞不易察觉的颔首示意后,稳步出班,手持玉笏,朗声奏道:
“臣启陛下,启禀摄政王、王妃!太妃郑氏,乃陛下生母,怀胎十月,诞育圣躬,于社稷有莫大之功。
今陛下冲龄践祚,正需母仪呵护。依古礼,尊崇本生,郑太妃宜正位太后,以全陛下孝道,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原本肃静的朝堂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许多官员面露惊诧,交头接耳。
郑氏由宫人晋升太妃,已是因其子而贵,如今皇帝年幼,晋王与王妃摄政,格局已定,此时骤然提出尊其为太后,其意味耐人寻味。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提议并未立刻遭到强烈反对。
反而是一些平日对李贞和武媚娘强势摄政心存不满、或属于原先吴王残余势力的官员,眼中骤然闪过精光。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若能扶持起一位名正言顺的太后,尤其是皇帝的生母,便可借“孝道”和“皇权”这面大旗,在一定程度上制衡甚至对抗摄政王夫妇的权威,从而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政治空间。
一时间,竟有十数名官员纷纷出列表态附议,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尊郑氏为太后说成是关乎国本、顺应天理人伦的头等大事。
端坐于珠帘之后的武媚娘,冷眼旁观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劝进”戏码。
她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笑意。
这些人的心思,如何能瞒过她的眼睛?
无非是想借郑氏这枚棋子,在朝堂上再造一个平衡点,甚至期待她们“两虎相争”,好从中渔利。
而幕后推动这一切的,除了她那位开始懂得玩制衡之术的夫君,还能有谁?
李贞端坐于御阶之侧,面色平静地听着众臣的议论和附议。
待声音稍歇,他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众卿所奏,亦是为国本考量,为陛下孝道着想。
郑太妃诞育圣躬,功劳卓着,尊其为太后,以显皇家恩典,慰藉天下慈母之心,似乎……也合乎情理。”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珠帘方向一瞬,随即道:“既然众意如此,那便依礼部所议,择吉日,尊郑太妃为太后吧。”
旨意一下,附议的官员们心中暗喜,自觉计策得手。
而更多持中立或观望态度的官员,则默默记下了这朝堂风向的又一次微妙变化。
散朝之后,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李贞与武媚娘并肩而行。
武媚娘侧过头,看着李贞,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轻描淡写地调侃道:“殿下今日可是成全了一桩‘孝道’美谈。郑妹妹想必感激涕零,殿下待会儿……可是还要去后宫,接受她的‘谢恩’?”
她刻意在“谢恩”二字上微微一顿,意味深长。
李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轻咳一声,避开了武媚娘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说道:“媚娘说笑了。本王今日还要去工学院察看新制的水力磨坊,诸多事务,怕是不得空闲。”
武媚娘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优雅地转身,登上了自己的车辇。
回到晋王府,挥退左右,武媚娘脸上那抹惯常的、用于示人的温和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然而周身却隐隐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
她步入花厅,缓缓坐下。早已等候在此的心腹女官苏慧娘连忙奉上热茶。
“娘娘,”苏慧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武媚娘的脸色,低声道,“朝堂上的事情,奴婢听说了。没想到,那个郑氏,倒真有几分手段,竟能让王爷答应扶她上那位子。”
武媚娘端起茶杯,轻轻拨动着盏中的浮叶,冷哼一声:“手段?无非是豁得出脸皮,利用那点微末的本钱罢了。王爷的心思,本宫岂会不知?”
苏慧娘眼珠一转,凑近些,抿嘴笑道:“或许王爷是觉得娘娘您在宫里待得闷了,特意给您寻个对手,解解闷子。
只可惜,郑氏那般浅薄蠢钝的妇人,纵是一百个捆在一起,又岂是娘娘您的对手?王爷这步棋,怕是走错了。”
武媚娘傲然抬眼,目光锐利:“王爷的心思,本宫自然明白。他是觉得如今朝堂上下,皆是本宫经营,他这摄政王,当得有些不安稳了。
引入郑氏,不过是想在宫中立起一个靶子,分一分本宫的权,让他自己能更超然,更安全罢了。他是嫌这潭水太清,要搅浑一些,好看清底下到底藏着些什么鱼虾。”
“那……娘娘,我们是否需要派人,仔细‘关照’一下永寿宫那边?”苏慧娘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武媚娘缓缓摇头,嘴角噙着一丝冷意:“不必。现在去动她,反倒显得本宫气量狭小,容不得人。就让她先在那位子上坐着,让她风光几日。
正好,也让她和她背后那些蠢蠢欲动的人,都跳出来,让本宫瞧瞧,这洛阳城里,到底还有多少人心怀异志。等他们都浮出水面,再一并收拾,岂不更干净利落?”
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决断:“眼下,凉州战事、新政推行,才是重中之重。郑氏这点小把戏,不过是疥癣之疾,翻不起大浪。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时。”
与此同时,李贞并未返回王府,而是带着一队护卫,径直出了皇城,来到位于洛阳城西的工学院。这里汇聚了来自各地的能工巧匠,专门负责研究和打造各种器械。
学院的负责人和主要匠师早已得到通知,恭敬地在门口迎候。李贞此行,主要是为了检阅之前他亲自绘制草图、提出构想,交由匠师们试制的水力磨坊。
“殿下,您吩咐的水力磨坊,已经按照图纸初步建成,就在学院旁的洛水支流上。”为首的匠师激动地引路。
众人来到河边,只见一座高大的木质水车已然架设完毕,巨大的轮叶在清澈河水的冲击下,发出均匀的“嘎吱”声,缓缓而有力地转动着,展示着自然力量的磅礴。
“开始演示。”李贞命令道。
一名匠师熟练地扳动旁边一个由杠杆和木销组成的、类似后世“离合器”的简易装置,只听“咔哒”一声,水车的主轴通过一系列齿轮和传动杆,与岸边一个石磨盘连接起来。
原本静止的磨盘,立刻跟着水车的节奏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
早有准备的工匠将一斗麦子倒入磨盘上方的料斗。
麦粒顺着通道流入磨眼,在上下两扇磨盘的碾压下,很快便化作了细腻的面粉,从磨缝中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李贞仔细查看了磨出的面粉成色,又询问了传动结构的效率和稳定性,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对围拢过来的匠师和工学院学生们说道:“很好!水力无穷无尽,日夜不息,且不费人力畜力。我等要做的,就是充分借助这天地之力,为我所用。”
他指着运转不息的水车和磨盘,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日可以磨面,明日便可尝试用水力来锻造铁器、打磨兵器、钻孔、甚至纺纱织布!凡是需要耗费大力气的活计,都应想办法看看,能否用水力、风力来代替。”
他顿了顿,继续启发道:“不仅是水力,北方平原地区,风力强劲持久,亦可建造风车磨坊。若能善加利用,其效未必逊于水力。
我大唐人口有限,壮丁多用于农耕、戍边,若能以水力、风力代劳,便可解放更多民力,从事更精细的劳作,或可开垦更多荒地,让百姓生活更加富足。”
李贞的思绪飘远。作为一个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深知一个王朝内部矛盾的根源,往往在于有限的资源和财富分配不均。
若想缓解乃至解决这些矛盾,最根本的办法并非仅仅依赖于权术制衡或严刑峻法,而是要想办法将整个社会的“蛋糕”做大。
当粮食更多,布匹更足,器物更精,百姓能安居乐业,许多潜在的动荡自然消弭于无形。
推广这些看似“奇技淫巧”的机械,提高生产力,正是他尝试做大“蛋糕”的第一步。
工学院的匠师和学生们,听着摄政王描绘的蓝图,眼中都闪烁着兴奋和憧憬的光芒。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技艺,竟然能与国计民生、王朝兴衰联系在一起。
视察完毕,李贞在众人的恭送下离开工学院。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缓缓转动、汲取着河水的力量默默工作的水车,心中对未来的规划愈发清晰。
朝堂上的权谋博弈固然不可避免,但真正能奠定大唐万世基业的,或许是这洛水河畔,看似不起眼的格物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