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保尔那只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曾经书写下不朽篇章的手,以一种最虔诚、最郑重的姿态,停留在卡佳面前时——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圣乔治大厅内那原本足以掀翻穹顶的喧嚣,那觥筹交错的碰撞声,那虚伪的恭维与狂热的赞美,竟在这一瞬间,如同被黑洞吞噬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
一片足以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绝对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凝固的琥珀。空气,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划破了这片凝固的死寂。
是伏罗希洛夫元帅,他那只因为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再也无法握住手中的酒杯,那盛满了伏特加的水晶杯,重重地摔在了名贵的地板上,碎裂成无数闪烁着寒光的残片!
然而,没有人去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数以百计的、代表着这个红色帝国最高权力的目光,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死死地,聚焦在了大厅中央那对男女的身上!
疯了!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同时炸响了这两个字!
保尔·柯察金……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克里????宫!是苏维埃的心脏!主位之上,坐着的是这个国家唯一的、至高无上的主人!
他难道不知道,他今晚所享受的“众星捧月”,早已触碰到了那位主人心中最敏感、最冰冷的那根神经吗?!
他难道不知道,就在刚才,那场由他引起的、近乎于个人崇拜的狂热风暴,已经让整个大厅的气氛,变得诡异到极点,危险到极点了吗?!
在这种足以让任何政治家都如履薄冰的时刻,他非但没有选择低调,没有选择退让,反而……
反而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火上浇油的举动!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斯大林的面,向一个女人,发出了邀请!
这……这是在干什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私人邀请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却又比任何语言都更加响亮的政治宣告!
他,保尔·柯察金,在用这种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向整个克里????宫,向斯大林,向全世界,划下了一条清晰的、不容逾越的界线!
——卡佳·伊万诺娃,是他的人!
——任何针对她的阴谋,任何试图将她当作政治斗争突破口的企图,都将视为是对他保尔·柯察金本人的……直接宣战!
他这是在用自己那如日中天的无上声望,为这个女人,披上了一件最坚固、最不容侵犯的铠甲!
“天啊……”
图哈切夫斯基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看着那个静静坐在轮椅上的挚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保尔的智慧与胆魄,但眼前这一幕,还是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不是胆魄!
这是……神威!是一种完全无视世俗规则、视所有政治阴谋如无物的、属于王者的绝对自信!
而站在一旁的朱赫来,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那双虎目之中,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热与激动!
痛快!
太他妈的痛快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保尔!那个敢于向全世界宣战的战神!
……
万众瞩目之下,卡佳静静地站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聚焦在自己的身上。有嫉妒,有惊疑,有审视,更有……来自主位之上那道如同冰锥般刺骨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目光!
她知道,从保尔伸出手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彻底推到了这场权力风暴的最中心!
她知道,只要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就再也没有任何退路!她将与这个男人,彻底捆绑在一起,迎接那即将来临的、足以将一切都撕成碎片的滔天巨浪!
退缩吗?
害怕吗?
卡佳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绽放出了一抹无比璀璨、无比坚定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一株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中傲然挺立的白桦,充满了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无上勇气!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一丝的迟疑。
在全场那凝固到近乎实质的目光注视下,卡佳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曾经描绘过无数宏伟经济蓝图的、纤细而又优美的手,无比郑重地,无比坚定地,放在了保尔那宽厚而又温暖的手掌之中。
当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的瞬间——
一股无声的雷鸣,仿佛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裂!
成了!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主位之上,斯大林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两口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无尽寒流的极地冰窟!
他静静地看着那紧紧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看着那个女人脸上那抹充满了骄傲与幸福的笑容,看着保尔脸上那份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温柔。
他那张深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在他那颗早已被权力与猜忌侵蚀得坚如磐石的心脏深处,一股名为“羞辱”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狂怒,正与一股名为“威胁”的、如同寒冰般刺骨的恐惧,疯狂地交织、碰撞!
挑衅!
这是最赤裸裸的、最傲慢的、最不加掩饰的挑衅!
保尔·柯察金,这个他一手捧上神坛的“英雄”,正在用这种方式,向他,向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展示着他那已经足以威胁到自己的……力量!
他不仅拥有了军队的拥戴,拥有了人民的狂热,现在,他还要向所有人宣告,他拥有了爱情,拥有了软肋,并且……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够守护住自己的软肋!
好!
好一个保尔·柯察金!
斯大林缓缓地,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酒杯,将那杯中猩红的格鲁吉亚红酒,一饮而尽。
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他胸中那早已焚天灭地的无尽杀意!
……
保尔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手中那份柔软而又坚定的触感。
他紧紧地握着卡佳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操控着身下的电动轮椅,缓缓地,缓缓地,调转了方向。
向着圣乔治大厅那金碧辉煌的大门,驶去。
卡佳迈开脚步,与他的轮椅并肩而行。
他们走得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这座权力殿堂的心脏之上,沉重而又有力。
人群,如同摩西面前的红海,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路。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有朱赫来和图哈切夫斯基那充满了祝福与担忧的目光。
有伏罗希洛夫那如同毒蛇般怨毒的目光。
更有无数中立者那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目光。
他们知道,从今夜起,克里姆林宫的天,要彻底变了!
保尔和卡佳,没有回头。
他们就这么在全场那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在所有人心思各异的注视之下,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由光荣与阴谋、权力与杀机交织而成的金色海洋。
当他们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当门外那夹杂着雪花的、冰冷而又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时,身后那片金碧辉煌的、令人窒息的世界,被彻底隔绝。
两人走出了金碧辉煌的大厅,来到了寂静、飘着雪花的红场上。
那片见证了无数历史更迭的古老石砖,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远处,圣瓦西里大教堂那童话般的洋葱顶,在漫天飞雪中,静默如谜。
喧嚣与浮华尽数褪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以及这片无声的、圣洁的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