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仗,打的就是钱粮。
铜仁府作为这次动乱的前线。
府库被搬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罢了。”
朱肃摆了摆手,“本王这就修书一封。”
“八百里加急送往贵州布政使司。”
“让巡抚衙门即刻调拨救灾粮草过来。”
听到这话,孙琼才松了口气。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
小声嘀咕道:“殿下仁慈。”
“可那些苗民……”
“往年让他们缴点税赋,比登天还难。”
“动不动就聚众抗税。”
“简直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的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了古翁的耳朵里。
古翁本就惨白的脸色。
又多了几分难堪与心酸。
是啊。
这就是他们这些生苗。
在朝廷官员眼中的形象。
不服管教,顽固不化。
可谁又知道。
他们不是不想缴税,而是真的缴不起。
山里的土地贫瘠,收成全看天意。
一年到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哪里还有余粮去缴税?
朱肃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琼!”
“下官在!”
“给本王记住!”
朱肃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管是生苗,还是熟苗。”
“只要是在我大明的疆土之上。”
“那就是我大明的子民!”
“他们缴不缴税。”
“那是他们和户部的事!”
“他们快要饿死了。”
“本王该不该救,那是本王的事!”
“救灾济民。”
“是朝廷的责任,是本王的责任!”
“跟他们缴了多少税。”
“没有半点关系!”
“听明白了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
孙琼吓得魂飞魄散。
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了!”
“下官知错了!”
而一旁的古翁,却是浑身剧震。
猛地抬起头。
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朱肃。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
还是第一次听到有朝廷的贵人。
说出这样的话。
不问过往,不计得失。
只因为他们是“大明的子民”,就要救他们。
这一刻,古翁的心里。
某种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悄然崩塌了。
朱肃不再理会孙琼。
对阮景吩咐道:“阮景,带古翁长老下去休息。”
“告诉他,三天。”
“三天之内,本王保证。”
“会有足够他带进山的粮食。”
阮景躬身领命,上前扶起古翁。
“长老,请吧。”
古翁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只是怔怔地看着朱肃。
突然,他挣脱了阮景的搀扶。
再次对着朱肃,重重地拜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不是为了求饶。
而是发自内心的……
臣服。
“殿下大恩,老夫……”
“苗疆十二峒,永世不忘!”
“从今往后,我蛊神教上下。”
“我苗疆十二峒所有峒主,皆听殿下号令!”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的声音嘶哑。
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朱肃看着他,眼神微微动了动。
“哦?”
他玩味地开口:“你是十二峒的峒。”
“又是蛊神教的长老,你说的话。”
“能代表整个十二峒,本王信。”
“可你能代表整个蛊神教?”
“据本王所知,你们蛊神教。”
“是有教主的吧?”
“你一个长老。”
“就能替你们教主做决定了?”
古翁闻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直起身子,缓缓道:“不瞒殿下。”
“如今蛊神教的教主,正是老夫的小女儿。”
“你女儿?”
朱肃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她叫古雪亭,今年……”
“刚满十九。”
古翁的语气里。
带着几分骄傲,又带着几分无奈。
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能当上蛊神教的教主?
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
蛊神教能在苗疆屹立数百年。
其内部的规矩和派系。
只会比想象中更复杂。
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镇得住场子?
古翁似乎看出了朱肃的疑惑。
继续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雪亭她……”
“生来就与众不同。”
“她能听懂万物的心声。”
“花草树木,猛兽蜉蝣。”
“在她面前,都没有秘密。”
“教中长老们,对她坐上教主之位。”
“并无异议。”
原来如此。
朱肃瞬间就明白了。
什么听懂万物心声。
说白了,就是一种精神天赋。
这种天赋。
让她可以轻易地与动物甚至蛊虫进行沟通。
难怪!
能号令百兽,发动兽潮。
能驱使万蛊,杀人无形。
这才是她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
能坐稳教主之位的真正原因!
朱肃看着古翁。
他知道。
这老头在这个时候坦白自己女儿的底细。
既是在表达诚意,也是在展现蛊神教的价值。
他在告诉朱肃,他们蛊神教,值得拉拢。
这老头,心思不简单啊。
朱肃的嘴角。
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阮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殿下刚才的怒火,实在是太吓人了。
朱肃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自顾自地坐回了椅子上。
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看向阮景。
“怎么,吓到了?”
阮景连忙躬身。
“末将不敢。”
“只是……殿下。”
“真要让那孙琼去筹集粮食?”
“此人胆小如鼠,又对苗民心怀偏见。”
“恐怕会阳奉阴违,坏了殿下的大事。”
朱肃闻言,嗤笑一声。
“指望他?”
“给他三天时间。”
“他要是能凑齐八千石粮食。”
“本王都算他有本事。”
“本王要的,可是八万石!”
八万石!
阮景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整个铜仁府一年的税粮。
也未必有这么多。
“那殿下您的意思是……”
朱肃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办法。”
“第一,写信给贵州巡抚。”
“让他从官仓里。”
“给本王挤出四万石粮食来。”
“就说本王说的,天大的干系。”
“本王一力承担。”
“一个读书人。”
“连这点为民请命的担当都没有。”
“那还读什么圣贤书。”
“趁早回家种红薯去吧!”
阮景听得眼角直抽抽。
殿下这话,也太糙了。
不过,理是这么个理。
“那……”
“另外四万石呢?”
朱肃的目光,投向了贵阳的方向。
“另外四万石,从咱们自己的军粮里出。”
“蓝玉在贵阳。”
“手里攥着咱们平叛大军的粮草。”
“从里面匀出四万石,问题不大。”
朱肃说完,便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
“你立刻去办。”
“派最快的信使。”
“一封送往布政使司衙门。”
“给贵州巡抚。”
“另一封,八百里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