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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渊白骂了大半日,接应他的汉军主将,根本不是周瑜,而是于禁。

这临阵换将的剧变,源自汉室中枢一场惊天动荡——夏侯兰拼命压下的军报,终究还是冲破层层阻隔,传入了刘协耳中:魏苏弃守樊城,已率部退守襄阳。

彼时刘协正立在廊下,望着帘外倾盆骤雨砸落庭院。

他本已在心中敲定主意,即刻命周瑜点兵,接应夏侯渊。

“魏苏……竟弃了樊城?”

刘协僵在雨幕边缘,寒意从心底炸开。

想当初,他苦心孤诣,布下三路并进之策:关羽取汝南,夏侯渊攻前阵,他亲自坐镇中军,共图光复大业。

关羽初战告捷,汝南一战旗开得胜,开局一片明朗。

那时他意气风发,虽自知无法弹指而定天下,却也坚信,凭三路大军之势,足以击溃当面之敌,收复黄河以南大片疆土。

可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关羽此后一败再败,好不容易凭水淹七军重振旗鼓,重燃天下人对汉室的希望,却在最风光无限之时,莫名殒命。

死便死了。

沙场征伐,本就是马革裹尸的归宿。

可魏苏竟敢未经他半分旨意、半分询问,擅自弃守战略要地樊城。

这一手,直接将他亲自统领的中路大军,推入四面皆敌、孤立无援的死局。

大好局面,一夜崩塌。

局势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

刘协只觉天旋地转,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周瑜见状,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沉稳提醒:“陛下,魏将军弃樊而守襄阳,并非怯战溃逃,而是保全主力的稳妥之计。

樊城已成孤悬之地,易攻难守;

而襄阳城高池深,控扼大江,敌军即便来攻,也难以轻易渡江。

暂退一步,反而能以最小代价,稳住整条南线防线。”

刘协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回过神,勉强笑道:“周爱卿所言极是。你且留下,随朕入殿再议军机。”

旨意既下,刚押送粮草抵达大营的文聘,便被仓促推上了援军主将之位。

他本就游离于朝堂核心之外,素来不涉派系、不抢功勋,方才还只在外营静候差遣。

此刻骤被点将、临危受命,他脸上无惊无喜,心中也无半分波澜。

于他而言,领兵赴援也好,押运粮草也罢,皆不过奉命行事,从无太多执念。

他不敢怠慢,更未故意迁延,当即整束人马,率部冒雨疾驰,星夜奔赴前线。

泥泞湿滑的道路,倾盆不止的大雨,都没能拦住这支援军。

可当他终于赶至战地边缘时,眼前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夏侯渊麾下大军溃败之速、之惨,远超预料。

旌旗倒卧,尸横遍野,伤兵哀嚎不绝,早已是回天乏术。

事已至此,文聘心底只剩一片漠然冷静:

我已竭尽所能,是他撑不到援军抵达,与我无关。

他勒马远眺,目光穿透硝烟与混乱,却猛地一凝——

夏侯渊并未战死,而是力竭被围,甲胄破碎,兵器脱手,已然身陷敌阵、遭人生擒。

一念至此,文聘心中瞬间转过千百般利弊。

如今曹操威势仍在,夏侯渊乃是曹氏宗族亲贵重臣,分量极重。

若是由他亲口回奏主帅被俘,消息传回中枢,势必引火烧身,平白得罪整个曹氏一族,日后必遭倾轧清算。

多言惹祸,沉默自保。

利弊算尽,文聘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他缓缓勒转马头,再不向战场多看一眼,拨马而回。

待回朝向陛下复命时,他只含糊带过:“臣遥望战地,夏侯将军所部已然全军战死,妙才将军想来已无生机。”

“夏侯渊将军……战死了?!”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满帐皆惊。

帐内瞬间死寂,随即炸开一片压抑的骚动。

有人猛地站起身,有人手中兵器当啷落地,有人面如死灰,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曹系众将更是乱作一团,人人脸色惨白,心头发寒。

此刻回想,当初竟让一军主帅亲赴险地,去做先锋敢死之事,何等荒谬绝伦。

可偏偏在当时,满朝上下,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直到噩耗传来,众人才猛然惊醒——

这决策有多可笑,这局势便有多可悲。

更可悲的是,堂堂一军统帅夏侯渊,真就这么死了。

殿内一片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低。

难道这大汉,真已气数耗尽,连最后一点江山,都扶不起来了吗?

天,真的不佑大汉了吗?

武将们垂首不语,文臣们面色惶惶。

整座大殿,早已没了半点战意,只剩一片沉沉死气。

刘协站在殿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如刀割。

他起初只是无声落泪,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之上,碎成一片冰凉。

继而哽咽出声,声音颤抖破碎:

“怎会如此……朕的大军……朕的妙才将军……怎么就这样……”

他望着殿中梁柱,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云长,妙才,你们都要舍朕而去吗……”

提及关羽,站在殿侧的张飞再也忍不住,“哇”一声悲嚎出声,捶胸顿足,虎目血泪纵横,只疯了一般喊着要提矛出战,为兄长报仇。

孙权坐在角落,沉默无言。想起当年父兄战死沙场,心中一阵酸楚,也默默别过脸,用袖子悄悄抹了抹眼角。

殿中一时悲声四起,人心惶惶。

有人暗叹陛下重情重义,更多人却眉头紧锁——强敌压境,连番大败,做此小儿女之态,有什么意义?

反正,无论陛下再怎么哭,也哭不出百万雄兵。谁也不愿再拿自家性命,去搏一场渺茫无望的反击。

“陛下。”

满殿颓丧之际,周瑜大步出列,厉声开口:

“陛下!樊城虽失,襄阳尚在;一路虽溃,三军未亡!我大汉仍有可为!”

话音未落,便有面色惶惶的公卿出列颤声反驳:

“周都督,连夏侯渊都战死了,敌军势不可挡,我等……拿什么再战?不如早谋退路,保全大汉星火啊!”

一言激起满殿附和,怯战之声此起彼伏。

周瑜冷笑一声:“但今日我不说江山,只说一句诸位最听得懂的实话——

你们以为,除了死战,你们还有别的路可选吗?!

想想赤匪的宗旨,想想他们的政策。

他们一旦南下,会容得下你们这些汉室公卿?

会容得下你们的门第、家产、爵位、田宅、宗族妻儿?

你们今日怯战、思退、想苟全性命,

可一旦赤匪坐稳江山,你们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降,是死;

逃,是死;

坐以待毙,更是死!

唯有一战,唯有死战,你们才有一线生机,这大汉才有一线生机!

他回身单膝跪地,声震大殿:

“臣请陛下即刻整军备战!臣愿亲赴前线,死战不退!

我等当战至一兵一卒,绝不让汉室亡于我辈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