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仙手里攥着那三块还带着池水温润、泛着梦幻般七彩光泽的幻梦水晶，感受着它们与掌心肌肤接触时传来的、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奇异波动。
值了。
虽然背上了“对赌协议”的新债务，虽然刚才透支力量后浑身骨头都在呻吟，虽然眉心的债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但看着这三块能救命的水晶，他脸上还是忍不住咧开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疲惫和满足的笑容。
有了这些，就能炼制“替劫人偶”，就能把“遗迹灵机”那要命的主债务压力转移出去一部分，就能喘口气……
“汪呜！上面！空间波动很乱！整个听雨轩都在震动！要塌了！”黑爷猛地竖起耳朵，幽蓝眼珠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声音急促。
几乎同时，众人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穹顶上方，细密的碎石簌簌落下，墙壁上那些古老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
“守护灵被毁，触动了此地最后的维持禁制。”叶轻语迅速判断，手中白玉算盘飞快拨动，脸色微变，“按照这个崩塌速度，我们最多还有半炷香时间撤离。原路返回不可能了，空间结构已经开始紊乱。”
“咯哒！那里！左侧石壁后面，有一条隐蔽的裂缝通道！因果线显示……有微弱的‘生’机！”鸡哥扑腾着翅膀，小爪子指向幻梦池左侧一处布满苔藓、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金红小眼拼命闪烁，显然在超负荷运转它的“因果目”。
“走！”屠烈二话不说，抡起那柄巨大的骨刀，对着鸡哥指处的石壁就是狠狠一劈！
“轰隆！”
石壁应声碎裂，露出后面一条狭窄、向下倾斜、布满湿滑青苔的天然裂缝通道。一股阴冷、带着霉味和淡淡水汽的风从通道深处吹来。
“快！”叶轻语率先掠入，王小仙收起水晶紧随其后，屠烈断后，黑爷和鸡哥在中间。
通道内异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且七扭八拐，崎岖不平。众人将速度提到极限，在剧烈的震动和不断落下的碎石中亡命奔逃。
王小仙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刚才透支的后遗症开始全面爆发，每跑一步都牵扯着全身酸痛的肌肉。眉心的债纹更是一跳一跳地抽痛，仿佛在提醒他那笔“对赌协议”的高利贷正在快速计息。
“快了！前面有亮光！应该是出口！”冲在最前面的叶轻语忽然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拼尽最后力气向前冲去。前方通道尽头，果然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外面透进来的不再是地下室那种永恒的昏暗，而是带着遗迹外围那种灰白雾气的、正常的天光！
希望就在眼前！
然而——
“汪呜——！！！”
就在距离洞口不到十丈时，黑爷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示警咆哮，全身毛发炸起，幽蓝眼珠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后面！追来了！很多人！速度很快！带着杀气！是墨渊的人！那个金丹后期的也在！”
几乎在黑爷咆哮的同时，一股阴冷、暴戾、充满血腥味的庞大神识，如同附骨之蛆，猛地从后方通道深处横扫而来，死死锁定了他们！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们！”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骨头在摩擦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杀意，穿透震荡的通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小仙头皮一炸，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墨渊的追兵！竟然在这个时候追进来了！而且那个金丹后期的首领亲自带队！是之前在地下室入口被“债务引爆”阴了一把的那个家伙？他没死？还追上来了？
“加速！冲出去！”叶轻语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快得惊人，手中算盘拨动如幻影，显然在疯狂推演。
众人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朝着那近在咫尺的洞口狂奔。
五丈……三丈……一丈！
眼看就要冲出洞口！
“轰——！！！”
异变再生！
洞口两侧的石壁，毫无征兆地猛然向内坍塌！无数巨大的石块混合着扭曲的金属支架（听雨轩建筑残骸）和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崩塌的山洪，瞬间将洞口堵死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不到半人高、勉强能爬出去的缝隙！而且缝隙外，空间极不稳定，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前有绝路（崩塌堵塞+空间裂痕）！
后有追兵（金丹后期首领带队）！
侧有正在飞速蔓延、吞噬一切的空间崩塌！
真正的死局！
“他娘的……”王小仙看着手中来之不易的幻梦水晶，又看看周围岌岌可危、个个带伤、灵力接近枯竭的同伴，脸上那劫后余生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作一片惨白。
“这债……果然不是那么好还的……”
他甚至能听到身后通道里，那密集而迅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金丹后期修士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不断涌来，挤压着他们本就狭小的生存空间。
屠烈独眼血红，兽臂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那被堵死的洞口，又回头看向杀意滔天的追兵方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对上那个金丹后期的首领，绝无胜算，更别提对方还有一群手下。
黑爷和鸡哥紧紧靠在王小仙腿边，一个龇牙低吼，一个羽毛倒竖，都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叶轻语背对着众人，面向追兵来的方向，手中白玉算盘的光芒忽明忽暗，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在进行着极限的、或许是她生平最快最危险的一次推演。
“叶总监……”王小仙声音干涩，“还有……办法吗？”
他其实不抱希望了。绝境，真正的绝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绝望。之前好歹还有搏一搏的机会，现在前路被堵，后路被截，自身油尽灯枯，敌人是全盛状态的金丹后期精锐小队……
叶轻语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算盘上划过一道道残影，算珠碰撞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几息之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那惯有的平静被一种近乎锐利的光芒取代。
“有一个办法。”她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风险极高，成功率不足四成，且会加重你的债务，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但，是现在唯一有可能破局的方法。”
“什么办法？”王小仙、屠烈同时问道。
“债务引爆。”叶轻语吐出四个字。
“啥？”王小仙一愣。
“你身上现在有多笔债务。”叶轻语快速解释，“主债务‘遗迹灵机’，与莫问的‘对赌协议’，之前几次小额贷的零星反噬，还有转移给镜像后回流的部分‘厄运标记’。这些债务之间，并非完全孤立。尤其是‘对赌协议’和你本身的‘遗迹灵机’债务，都与‘幻梦水晶’、‘听雨轩此地规则’有微弱的因果关联。”
她指向后方通道，那里已经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身影和兵器反射的寒光。
“追兵首领，之前被你用‘债务引爆’阴过一次，虽然未死，但他身上已经沾染了一丝属于你的、那次引爆的‘债务厄运’残留。这丝残留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是‘因’。”
“现在，我们可以利用你身上那笔即将到期、反噬最强的小额债务——比如，之前镜屋里转移债务后，残留的‘三天内气运降低’的反噬——作为‘引信’。”
叶轻语的眼神锐利如刀，看向王小仙：“我会用我的算盘，强行将你这笔小额债务的‘违约惩罚’（一次小型厄运反噬），与你身上其他债务（尤其是关联听雨轩和幻梦水晶的），以及追兵首领身上那丝‘债务厄运残留’进行短暂的、高强度的因果链接和放大！”
“然后，由你主动‘引爆’这笔小额债务！”
“届时，违约惩罚不会直接作用在你身上，而是会沿着我们临时搭建的、极不稳定的‘因果链路’，呈指数级放大后，绝大部分轰向那个追兵首领！因为他是目前所有关联因果中，‘业力’最重、与你‘债务’联系最直接、且自身状态并非完美（有旧伤）的目标！”
“效果预测：他会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受一次远超其承受能力的、混合了‘厄运’、‘空间排斥’、‘因果反噬’的复合型打击！重伤乃至瞬间失去战斗力是大概率事件。其手下队伍也会因首领遭劫而陷入短暂混乱。”
“代价：”叶轻语语气凝重，“此操作极度粗暴，会严重扰动你自身的债务结构，可能导致其他债务利息上升、期限缩短、反噬形式不可预测。同时，作为‘引爆’的执行者和大部分债务的承载者，你无法完全规避余波，会承受部分反噬，可能是伤上加伤，也可能是其他未知负面效果。此外，这次操作本身，就相当于一笔新的、高风险的‘债务’，我会记录在案。”
她看着王小仙：“做，还是不做？你有三息时间决定。他们最多还有十息到达。”
通道后方，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兵刃出鞘声已经清晰可闻，那金丹后期首领阴冷的神识如同毒蛇，牢牢缠绕着众人，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汪呜！他们加速了！”黑爷急叫。
“咯哒！因果线……杀意好浓！”鸡哥瑟瑟发抖。
屠烈握紧了骨刀，独眼中凶光闪烁，准备拼死一搏。
王小仙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叶轻语的话。
债务引爆……把要落在自己头上的霉运，放大后扔到仇人头上？
听起来……很他妈带感啊！
至于代价？加重债务？未知反噬？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小爷我现在还怕多背一笔债？只要能把眼前这关过了，把幻梦水晶带出去，把人偶炼出来，主债务压力一减，这些衍生的小债总有办法！
“干了！”王小仙眼中闪过一抹豁出去的疯狂，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有点神经质的笑容，“叶总监，你说咋整就咋整！把小爷我的霉运，狠狠砸那王八蛋脸上！利息高点就高点，小爷我以后赚了钱……啊不，赚了机缘再还！”
“好。”叶轻语不再废话，双手握住白玉算盘两端，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疯狂注入。算盘顿时光芒大放，所有算珠无风自动，按照某种极其复杂玄奥的轨迹疯狂跳动、碰撞，发出如同风暴般的密集脆响！
她口中急速念诵着晦涩的咒文，每吐出一个音节，脸色就苍白一分。同时，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凌空画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血色符文，猛地拍向王小仙的眉心债纹！
“嗡！”
王小仙浑身剧震！眉心债纹如同被点燃，瞬间变得滚烫灼目，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他清晰地“看到”自己与“未来”之间，那几条主要的债务因果线——粗壮灰暗的“遗迹灵机”、纤细但跳动着危险红光的“对赌协议”、以及若干杂乱的、代表各种小额反噬的灰线——全部在叶轻语那血色符文的引动下，剧烈地震颤、扭曲，然后如同受到了某种吸引，纷纷朝着其中一条代表“三天内气运降低”反噬的、最细最黯淡的灰线汇聚而去！
那条灰线瞬间膨胀、发亮，颜色转为不祥的暗红！它的一端，依旧连着王小仙的眉心债纹，而另一端，则在叶轻语的算盘引导下，猛地穿透虚空，隐隐与通道后方某个散发着阴冷血腥气息的身影——连接上了！
是那个金丹后期首领！他身上的确缠绕着一丝极淡的、与王小仙同源的、令人厌恶的灰暗气息！那是上次“债务引爆”留下的“因”！
“就是现在！”叶轻语厉喝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显然负荷已到极限，“引爆它！”
王小仙福至心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条被临时催化、膨胀到极致的暗红“反噬债务线”，心中升起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念头：
“爆！”
“轰——！！！”
无声的轰鸣，在因果层面炸响！
王小仙感觉眉心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嗡鸣，喉头一甜，差点晕过去。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晦涩、仿佛被整个世界排斥的恶心感瞬间席卷全身——这是无法完全规避的余波反噬。
与此同时——
“啊——！！！”
通道后方，猛地传来一声凄厉、惊怒、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惨嚎！
只见那个一马当先、已经冲到距离他们不足二十丈、浑身笼罩在黑袍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眼眸的金丹后期首领，脚下地面毫无征兆地、如同泡沫般塌陷、扭曲！不是普通的地裂，而是空间结构自身发生了诡异的、局部的崩溃和折叠！
一个漆黑、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银光的空间裂缝，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在他脚下凭空出现！恐怖的吸力爆发，瞬间将他大半个身子吞了进去！
“大人！”
“首领！”
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追兵骇然止步，发出惊恐的呼喊。
那首领毕竟是金丹后期，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滔天黑气，一件保命法宝自动激发，化作光罩护体，同时双手死死扒住裂缝边缘，拼命想要挣脱。
然而，就在他挣扎的瞬间，旁边一块因为空间崩塌而松动的、重达万钧的断龙石，好巧不巧，被一阵混乱的空间乱流卷起，不偏不倚，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了他扒着裂缝边缘的双手和那件护体光罩上！
“咔嚓！”
护体光罩应声破碎！
“噗！”
骨断筋折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
在一声绝望不甘的咆哮中，这位金丹后期的大高手，被那恐怖的、混合了空间乱流、巨石砸击、以及更深层“厄运”力量的一击，彻底砸进了深不见底的空间裂缝之中！只有小半截断裂的、带着储物戒指的手臂，留在了裂缝边缘，旋即被后续崩塌的土石掩埋。
死了？
就算没死，掉进那种不稳定的空间裂缝，又被砸成重伤，生还希望也渺茫近乎无。
首领突然暴毙，死得如此诡异、如此憋屈、如此……倒霉透顶！
剩下的追兵们全都吓傻了，呆呆地看着首领消失的地方，又看看前方不远处那个坍塌的洞口，以及洞口处那几个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凶狠的身影，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就是现在！冲出去！”叶轻语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和虚弱，嘶声喊道。
“走！”屠烈第一个反应过来，兽臂猛地膨胀，一把抓住王小仙和叶轻语的后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朝着那仅剩的半人高缝隙狠狠扔了过去！同时自己弯腰，如同蛮牛般埋头猛冲！
黑爷和鸡哥不用招呼，早已化作两道影子紧跟着窜出。
“噗通！”“噗通！”
王小仙和叶轻语被粗暴地扔出缝隙，在地上狼狈翻滚了好几圈，摔得头晕眼花。紧接着屠烈也硬生生从那缝隙中挤了出来，身上被尖锐的石块划出数道血口。
就在他们冲出来的下一刻——
“轰隆隆隆——！！！”
整个听雨轩遗址，发生了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崩塌！大地开裂，建筑粉碎，烟尘冲天而起，将那狭窄的缝隙连同后面的通道，彻底掩埋、吞噬！
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追兵们惊恐绝望的叫喊，但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淹没。
外面，遗迹外围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灰白雾气，重新将众人笼罩。
暂时……安全了。
王小仙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头顶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浑身散架般的疼痛和眉心依旧灼热的债纹，突然“嘿嘿”地低声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最后变成了夹杂着咳嗽的狂笑。
“哈哈哈……咳咳……炸得好！炸得妙啊！狗日的追兵，让你们追！让小爷的霉运……呃，债务正义，制裁你们了吧！哈哈哈……”
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债务缠身的压力，也是对自己这越来越邪性、越来越不可控的“能力”的……一丝恐惧。
叶轻语挣扎着坐起来，擦去嘴角和眼角的血丝，手中光芒黯淡的白玉算盘上，一枚代表“极度危险操作”的黑色算珠，无声地凝固在了某个位置。
她看着状若疯癫的王小仙，又看看那彻底化为废墟的听雨轩，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从储物袋中取出玉简，开始记录：
“债务引爆，验证成功。效果：远超预期。风险：债务结构扰动等级‘高’，反噬余波‘中’，新增隐性债务‘一笔’。备注：此战术可用，但需极其谨慎，严禁滥用。”
屠烈靠在一块巨石上，撕下破烂的衣襟，粗手粗脚地包扎着身上的伤口，独眼看看王小仙，又看看叶轻语，最终闷闷地吐出一句：
“你们两个……真他娘的是疯子。”
黑爷和鸡哥瘫在王小仙身边，连呜咽和咯哒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仙才止住笑，挣扎着爬起来，看着手中那三块即便在灰白雾气中也依旧散发着梦幻光彩的幻梦水晶，长长舒了口气。
“走，回去……炼人偶，还债！”
他看向遗迹深处的方向，那里，似乎有更浓的雾，更深的黑暗，在等待着他们。
但至少现在，他们手里，有了第一块“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