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岛的周日，中央大街被四大派系的学徒挤得水泄不通。
一群群年轻巫师嬉笑着掠过镇民，指尖偶尔泄出细碎的火星、风丝，都是学徒间嬉闹的小戏法。
常见的传统黑袍中，红袍、蓝袍、白袍交错穿梭，各式鲜艳的巫师袍屡见不鲜。尖帽子、翘脚靴、夸张的拉夫领，巫师的时髦潮流，自有一股哥特复古的怪异风尚。
不时有学徒钻进定制巫师袍的裁缝店，任由浮空的魔法量尺绕着他们肩头、腰侧灵活游走。时髦的女店主念出短咒，粉笔便在布料上飞速划出裁剪印记。
人群在西里尔身侧缓缓流动。有人瞥见他那身苍白之手的黑袍，下意识便侧身让路；也有人好奇地打量他那头罕见的蓝发与银眸；唯有老迈的镇民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不愿无端招惹。
一个抱着冰淇淋的小孩突然从人群里窜出，直直往西里尔腿边撞去 —— 尤里卡抬手一挡，轻巧地将小孩拦了回去。
险些冲撞的小孩像只傻鸟似的嘎嘎直笑，下一秒就被一只粗壮的胳膊猛地拽了回去。
“安分点！别冲撞了巫师大人！”
他母亲头顶秃鹫当发饰，一边拽着孩子，一边低声呵斥，闪身进了一旁的魔法鲜果铺。
“嘎嘎嘎 —— 蓝精灵！”
西里尔侧头望去，那小孩正从店门后探出半张脸，朝他调皮地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刚要缩回脑袋，竹筐里一颗会唱歌谣的尖啸果突然弹起，一口咬住了他的发丝。
小孩瞬间爆出尖利的哭嚎：“妈妈！它咬我！”
尤里卡像警惕的猎犬般扫过四周，瞥见鲜果铺的闹剧，低笑一声侧头看向西里尔，指尖朝街对面的【科恩魔法道具店】抬了抬：“少爷，要不要进去看看？”
那店里的橱窗内，各式魔法造物堆得满满当当：
泛着幽蓝微光的窥梦水晶球；内壁流淌魔火符文的坩埚，擦得锃亮；装着彩色药剂的玻璃瓶，荧光液体缓缓旋转；摊在桌上会自己沙沙翻页的书，还有关在铁笼里窜来窜去、吱吱乱叫的迷你魔法生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西里尔摇了摇头：“走了。” 他刚抬步，头顶骤然炸开一串急促的呼喊 ——
“让开！救命！扫帚失控了！”
一名学徒骑着扫帚低空踉跄冲来，帚身缠绕着紊乱的魔力乱流，尾端几乎扫落路人的巫帽。人群瞬间炸开一阵怒骂：“混账！不会控魔就敢飞！”
“啊哟！眼瞎吗小子！找死啊！”
西里尔抬眸望去，神色平静。尤里卡却已下意识挡在他身侧半步，手按上剑柄。
那学徒在空中狼狈地翻滚，慌乱念着纠错咒语却毫无作用，只发出一声惨叫，便一头撞在刻满防御符文的钟楼外壁。下一秒，他就被守钟的老巫师从巨钟指针上揪了下来，浑厚的斥责声穿透整条街道：
“魔力紊乱还敢违规低空飞行！赔钱吧！蠢货！”
尤里卡松开剑柄，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西里尔，见他毫发无损，才松了口气，快步跟上已经转身往前走的少爷。
街道两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五花八门。
一家卖魔法宠物的店，笼子从门口一直摞到屋檐下，里面关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东西 —— 长着蝴蝶翅膀的蜥蜴、浑身冒火星的仓鼠、还有一只蜷成一团的紫色毛球，分不清头尾。
有个小女孩趴在玻璃上看几只挤在一起酣睡的长耳绒，伸手想摸，被她哥哥一把拽着后领拖走了，“快点，我要买超级火山冰淇凌，再不去，就买不到了。”
西里尔在那只毛球前驻足。毛球动了动，从绒毛里探出一只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少爷喜欢这个？” 尤里卡也凑近打量。那只毛球忽然动了动，圆眼睛盯着他，突然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小团紫色的烟。尤里卡往后一仰，差点被呛到，赶紧抹了把脸。
“不喜欢。”
西里尔瞥了他一眼，银眼睛里似乎有碎光闪过，又看向那只毛球，旁边【月亮与魔药】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苦艾和薄荷的气味。
这家店的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学徒，黑袍、灰袍、银边袍，什么派系的都有。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街角，拐了个弯，还在往前延伸。
“那是卖什么魔药的？这么多人？” 尤里卡踮脚看了看，一条广告文字浮现在瓶瓶罐罐的魔药上：“周日福利，全店药剂买二送一？”
“少爷，” 尤里卡转头看了看那长长的队伍，语气很自然的向西里尔请示，“要是您需要，我去排队，您在旁边等着就好。”
那条队伍里的学徒们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有的百无聊赖地站着发呆。排在最前面的几人攥着魔晶，时不时往店里探头张望。
西里尔看着，这种移动速度太慢了，估计要排到天黑去，他摇摇头，绕开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角，一家招牌写着【魔杖维修?格里克工坊】的店出现在眼前。店面不大，夹在一家面包房和一家杂货铺中间，招牌旧得发黑，玻璃窗蒙着一层薄灰。
“就这家。”
玻璃门被推开时，门框上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余音撞在拥挤的货架间，又轻弹回来。
柜台后坐着个秃顶老头，正低头翻着账本，指尖在纸页上蹭得沙沙响。听见铃声，他猛地推了推鼻梁上厚如瓶底的眼镜，头也没抬就含混道：“进！自己看，看完再问，别烦我。”
格里克工坊比外面看着还要挤。
三面墙都立着货架，从地板直顶天花板，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魔杖盒子，有的敞开、有的闭合，露出里面或新或旧的杖身。锉刀、刻刀、砂纸，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工具零散堆在大木箱里，柄上泛着常年使用的油光，混着木料的涩气，飘在狭窄的空气里。
中间过道只够两人侧身通过。
西里尔走在前头，袍角轻擦货架，带起一层薄灰，脚步平稳，目光却扫过每一排魔杖。尤里卡紧跟在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手不自觉按在剑柄上，警惕地扫过四周。
角落堆着粗劣原料，没抛光的木料、未打磨的水晶，乱七八糟码在筐中，透着廉价感。
高档材料则锁在魔法橱柜里，透过玻璃能看见码放整齐的杖木，每一根都泛着保养得当的油润光泽。
精心备注的标签上，写着通用语名称：龙息橡木、霜骨木、琥珀血木、熔心火木、龙骨木、深渊铁木、梦魇藤心……
橱柜顶端闪烁着危险的魔法光晕，一只垂垂老矣的矮精灵死死蹲在上面看守。它瘦得像一把枯柴，树皮般的灰褐色皮肤松垮垮耷拉着，耳朵、眼皮都垂着，看上去随时会栽下来。怀里还抱着块木牌，刻着一行字：
【格里克?专业魔法杖制造两百年 —— 你值得拥有。】
忽然有魔法飞蛾从窗外飞进，矮精灵瞬间睁眼 —— 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掀开，浑浊的眼珠亮得诡异，一条灰黑色细长舌头 “咻” 地弹射而出，精准卷住飞蛾，缩回嘴里咯吱咯吱嚼碎，嘴角还沾着一点银白翅粉，随后又闭眼瘫着，恢复了昏昏欲睡的模样。
西里尔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根旧魔杖的杖身，冰凉的木质触感传来，他没说话，只是缓缓在店内扫了一圈。
这里的魔杖分成两排。左边那排是新的，整整齐齐插在木架上，杖身光滑，杖尖的水晶透亮。标签上的价格从二十积分起跳，越往上越贵，最贵的那根标着 “议”。
右边那排明显旧得多。标签上的价格非常低廉，最便宜的只要八积分。
大多杖身有磨损的痕迹，有的刻痕已经模糊，有的杖尖换了颜色，还有一根杖身明显短了一截，齿痕狰狞，像是被魔兽咬断过，又被人用银箍接回去，接缝处渗着淡黑霉斑。
尤里卡凑近瞧了瞧，又瞥了一眼柜台后的老头，把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这边是二手的？”
柜台后面的老头听见了，笔尖往账本上狠狠一戳，头也没抬，冷嗤嘟囔：“学徒淘汰下来的，或是死了没人认领的。修一修还能用，买不起新的就别挑，穷学徒凑活就行。”
尤里卡脸色微冷，手下意识的按住剑柄，被西里尔一眼制止，他不认为两人的魔力足以坑衡一个老巫师，没必要的冲突。
他没理会那老头的嘟囔，目光落在左边那排魔杖上，从下往上，一根一根看过去。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杖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每根魔杖下方，都压着一张小小的牛皮标签，被魔法胶牢牢固定着，字迹工整，还印着淡淡的魔法印记，清晰标注着两种计价方式：
【通用型?基础款】23 积分 / 20 魔晶
【通用型?风元素亲和】28 积分 / 25 魔晶
【通用型?火元素强化】30 积分 / 27 魔晶
……
西里尔的视线最终停在中层靠左的位置，落在一根白色魔杖上。
那根杖比其他的长出一截，杖身如同一截纤细的长骨，木质惨白，刻满符文，笔画纹路细密得像蛇鳞，从杖尖一直延伸到杖尾。杖尖镶嵌的不是透明水晶，而是一颗钴蓝圆珠子，珠子里隐隐约约有气流环绕，像是被囚禁的风旋。
标签上写着：【定制型?霜骨木?风魔晶镶嵌】价格：议
“霜骨木？”
西里尔伸手去够，却够不着 —— 货架太高，那根杖在第三层，他踮起脚，指尖离杖身还差一截。
“少爷，我来。” 尤里卡在他身后动了动，衣料发出窸窣轻响。他长腿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从西里尔身侧探过去，轻轻松松就把那根魔杖取下来，递到他面前。
西里尔的手还没收回，魔杖就已落进掌心，触手冰凉。尤里卡的动作太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旁边货架上的标签哗啦啦作响。
“哟，眼力不错。” 老头抬了抬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落在西里尔脸上。随后他放下账本，站起身，踱到货架前：“不过这根杖不是给新手用的。霜骨木太霸道，魔力弱的拿起来，杖没反应，人先被冻僵了。”
“可以试试吗？” 西里尔握着魔杖，掌心传来的凉意远超预想 ——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他微微用力握紧，手腕下意识往下一沉，才发现魔杖比看上去重得多。
“试可以，抽晕了别怪我。”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西里尔：“你什么资质？”
西里尔没回答，手腕轻转，魔杖在掌心旋了一圈，魔力顺着掌心涌进杖身。下一秒，杖尖的钴蓝圆珠骤然亮起，淡淡的蓝色气流旋转着，卷出漫天雪花，飘得满店都是。
尤里卡仰起头，伸手接住一片，指尖传来刺骨的凉 —— 那雪花边缘锋利得不像柔软的冰晶，反倒像透明的刀片。
老头 “哇哦” 一声，挥手抖掉落在眼镜上的雪花，眼神灼灼地又问：“哪个派系的？”
“苍白之手。” 西里尔低头看着魔杖，指尖微微用力又松开，杖尖的光芒骤然收敛，漫天雪花也倏地停住，纷纷落地消融。
老头没再看那根霜骨木魔杖，目光却牢牢锁在西里尔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尤里卡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挡住少爷，戒备地盯着他。
他才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脸上突然堆起商人特有的市侩笑容，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
“纯正霜骨木，从北境冰原、冰霜巨龙的领地边缘砍回来的，一年只长一毫米，百年才成材！超绝冰系魔法亲和，不怕火、不怕腐蚀，魔力传导性是普通魔法木的三倍！”
“马格吉姆的冰魔法导师们几乎人手一根……” 老头乐呵呵地伸出三个手指头，语气笃定：“承蒙惠顾 —— 一百二十魔晶，或者一百四十积分，不议价！”
尤里卡眼睛微微瞪大，心里快速盘算着自己的积分余额，暗自想着，完全可以转给少爷补足差价。
可西里尔已经放下魔杖，转身就走。老头在后面伸头喊了一声：“喂——不买了吗？”
西里尔没回头，尤里卡连忙快步跟上，伸手帮他推开玻璃门：“少爷，是太贵了吗？我还有积分，能帮您补足 ——”
老头追上前两步，嗓门又提高了些：“你是那个新生吧？菲利斯课上那个蓝头发银眼睛的小子！我听说了，买下它不吃亏，霜骨木魔杖，整个巫师岛，只有我做的才是一绝……”
西里尔没再理会格里克老头，径直往前走去。
尤里卡亦步亦趋跟在身后，临末又回头望了眼工坊橱窗里的霜骨木魔杖，悄悄探手入兜，指尖摩挲着巫师凭证，在心里暗下决心：
你还差得远呢，黑尔先生，还得更努力才行。
两人路过【奎朵莉占卜屋】，经过【长耳朵宠物屋】，最终在一家挂着【魔杖飞来定制】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家店比格里克工坊小了不止一圈，店内只摆得下一张柜台、一张工作台，墙面挂满了未完工的魔杖半成品。工作台后坐着个年轻女人，一头红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颊沾着木屑灰迹，正攥着砂纸细细打磨一段杖木。
听见门楣铜铃轻响，她立刻抬起头，一眼望见蓝发银眸的西里尔，双眼刷地亮了 —— 一看就是家境优渥的贵族少爷，今天总算要开张了。她笑得格外热情：
“来买魔杖？本店各种价位都能做，支持定制，价格实惠，品质还好 ——”
“先看看。” 西里尔朝屋内指了指，墙上挂着一排半成品魔杖，其中竟也有一根霜骨木魔杖，样式和格里克工坊那支相近，只是更短小些。
“成。” 女人失望地撇了下嘴，重新埋首打磨木料，“随便看，看好了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