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晴斗是被晨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洗衣液香气——不是自家那种橙子味，清冽又干净，像小林身上的味道。
大脑瞬间清醒。
山下晴斗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陌生的纯白天花板、浅灰窗帘，书桌上摊着几本游戏杂志。
啊，对了。自己昨天睡在小林家。
昨晚翻墙、逃跑、西野店长、苹果核、跟踪狂……一幕幕闪过脑海。山下晴斗打了个哆嗦，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进拖鞋，几步走到门边，“咔哒”一声拧开门把手。
门板外贴着一张浅黄色猫咪便利贴，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晨跑——L」
欸？小林这么早就起来了吗？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句“我们在私奔”，闷哼着把脸埋进掌心，耳尖瞬间烧得滚烫。
“小林，真是的——”
他兜里的手机震了几下，掏出来一看——LINE上涌进来一堆陌生人的好友申请，还夹杂着数条未读信息。
【柳生大辉：山下君，早上好。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打球。你打球吗？】
【九条莲：山下同学，昨天的课你缺席了。笔记需要我借你吗？】
【西野瑛士：晴斗君，便利店新到了草莓大福，我为你预留了一份，可以随时来拿。】
我什么时候加的他们？山下晴斗刚想关屏幕，又震了一下。
【LINE】西野瑛士：“昨天真的很巧。穿睡衣的晴斗君，很可爱。”
门锁响了。
林君晓推门而入，一身纯黑运动装束，额前碎发微微潮湿，一看便是晨跑归来：俊秀的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浅淡薄红，却依旧面无表情。他换鞋的时候抬了下头，目光恰好撞上山下晴斗的视线。
“早。”
山下晴斗正拿着手机一脸纠结，下意识应了一声：“欸？早——”
他手指一划，瞬间把所有短信清空。
心底却莫名发虚。
……明明只是骚扰短信，为什么怕被小林看到？
山下晴斗把手机塞进口袋，耳朵有点热，硬着头皮开口：
“早、早啊。你跑完步回来了？”
“嗯。”
林君晓向后一捋湿漉漉的额发，回答得漫不经心。
那双斜飞的丹凤眼微微垂落，纤长睫毛沾着晨跑后的薄湿，冷淡的眼神似乎也被一层潋滟的水汽柔和了。他视线扫过客厅刹那——
狐神正惬意地躺在沙发上，爪子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仗着隐身旁若无人地把这里当自己家。
山下晴斗看着他，刚才那点心虚忽然变了味，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怎么，脑海里冒出了原本班里辣妹们的口头禅：Shock！同是男孩子，小林这也太犯规了吧！
“你……你都不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林君晓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一口：“你睡得好坏，与我无关。”
山下晴斗被噎得语塞，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瞬间宕机，悻悻走上前抽了一盒牛奶，小声嘟囔：
“…… 小林你这种性格，以后很难找到女朋友。”
“哦。”
林君晓垂着眼，神色不变。
他视野角落悬浮的系统面板，将整片霓虹地界标注：【 100%男子世界】。回答的语调异常诚恳，虽然听起来还是平铺直叙：
“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女性。”
“啊——咳咳咳！”
山下晴斗一口牛奶呛进气管，猛地弯下腰，咳得肩膀直抖。他涨红着脸抬头，彻底对幼驯染服了：
“你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我居然没法反驳？怎么回事啊？！”
林君晓看着他咳得满桌都是牛奶，拧上自己的矿泉水瓶盖，往旁边挪了半寸。
离开林家宅院后，两人沿着街边缓步慢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山下晴斗不住抱怨昨夜睡眠不足，林君晓偶尔低低应一声，步伐始终不疾不徐。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恰好途经高桥阳太居住的公寓楼下。昨日许诺道歉的人，始终不见踪影。304室门窗紧闭，走廊里偶有行人路过，个个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避让姿态。
林君晓面色平静。这般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狐神悄无声息飘至二人身侧，蓬松的长尾轻扫林君晓的裤腿，语气洋洋自得：
“我就说吧，那个人根本没有信誉可言，人类就是如此不遵守承诺，不像本神实现愿望从不打折扣——”
但你向来擅长扭曲许愿者的本心。林君晓淡淡斜睨狐神一眼，没有当场戳破。
他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一条条指向网球选手霸凌行径的证据，正顺着网络在社交平台飞速蔓延。
片刻后，屏幕弹出舆论热度发酵的系统提示。他草草扫过，随手删除。
山下晴斗好奇地探过头，恰好撞见页面切出游乐园攻略，当即眼睛一亮：“欸？小林你原来是计划党吗？我是纯纯随缘派，本来打算到了再临时决定的。”
林君晓随手扣上手机屏幕，漫不经心颔首：“不是，玩什么都可以。”
再往前走一小段路，就到了山下家门外。
两人进门，山下爸爸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休息日这么开心？”
“开饭吧。”
两人用过早餐，简单报备了行程，就出发往游乐园去了。
周末的九重天梦幻乐园内，人声鼎沸，人潮汹涌。
检票口前排起长龙，随处可见结伴出游的年轻少年，三五成群勾肩搭背，说说笑笑涌入园区。
有人在自拍，有人在买气球，还有人手牵手，十指相扣，旁若无人。
山下晴斗站在拥挤的队伍里，浑身紧绷，格外局促。他身着新买的浅蓝连帽衫，帽檐随意搭在脑后，一头粉发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周遭不断投来灼热的目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话。生怕和人对上眼的他，慌忙抬头望向远处巨大的摩天轮，刺眼的日光扑面而来，最终又挫败地垂下头。
林君晓站在他旁边，一身简约白衬衫，黑发被风吹得凌乱，虽然只是传统的黑发白皮，却五官绮丽，东方古典，意蕴潇洒风流。他手里拿着两张乐园招待券，目光散漫地扫过喧闹的入园口。
到处都是人。带着小孩的家长、亲密牵手的恋人、三五成群的朋友——这些场景里，本该有异性，此刻满眼皆是男男成对。
偶尔有人惊艳地望向他，目光又不受控制地滑向山下晴斗，时不时有低呼声传来。林君晓耳朵灵敏，捕捉到了几句高频议论：“是情侣吗？”
“好糟糕，难道我们没机会了……”
“小林，我们回去吧……”山下晴斗小声说，眼睛四处乱瞟，“这里人也太多了。”
“来都来了。”
林君晓把券递给检票员。
检票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扫了一眼券面的徽章，手指一顿，忽然“嗯？！”了一声：“限定招待券！？”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林君晓，直接钉在山下晴斗脸上，眼睛“歘”地亮了：“你们是私立九条学园烘焙社的？”
山下晴斗被盯得后退半步：“呃，算是吧……”
竟然一眼被认出了，社长发的券这么稀有吗？
“那祝您玩得开心！”检票员笑容灿烂，声音都恭敬了几分。他的目光在山下晴斗脸上黏住，窗口下的手偷偷摸向内部电话。
山下晴斗头皮发麻，拽着林君晓就往里冲。
身后的检票员望着他的背影，还在兴奋地点头道：“……是，少爷！”
林君晓回头看了一眼，九条梦幻乐园——这个本地区最大的游乐园，名字和九条莲的姓氏一样。和两人上的私立高中一样，应该都属于九条家。
游乐园里比外面更热闹。
过山车在空中呼啸，尖叫声此起彼伏；旋转木马慢悠悠转着，上面坐满了拍照的男生；小吃摊前排着长队，烤串的香味混着爆米花的甜腻，在空气里飘散。
山下晴斗一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落在他身上——有人看他的头发，有人看他的脸，还有人直接掏出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却悄悄对着他。
“小林……”他小声说，“我怎么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
“因为你是万人迷。”
“你能不能别说了！”
林君晓没再开口，只是扫了一眼四周。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安静悬浮，【追求者计数】没有跳动——这些人只是好奇，不是新的“追求者”。但山下晴斗显然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山下晴斗振作了一下，决定还是享受难得的休息日，转身凑到地图展示栏前。
“小林，你想玩什么？”
山下晴斗指着云霄飞车，又指了指鬼屋，最后在摩天轮上画了个圈：“这个，这个还是这个？”
“都行。”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说……”
山下晴斗嘟囔了一句，忽然指着远处的云霄飞车，语气急切：“我们去玩那个吧！那个不用排队，人少！”
云霄飞车确实人少。因为大部分人都挤在摩天轮和鬼屋这种“情侣专属”项目前，这种容易毁形象的项目反而相对冷清。
结果走到面前才发现，队伍已经拐了两个弯。山下晴斗尴尬地干咳一声：“……刚才明明看人很少的。”
队伍排了近十分钟。
他怕小林无聊，一直絮絮地说个不停：从早餐的吃食，聊到前一天的综艺，又念叨起烘焙社坏掉的烤箱，迟迟没有修好。
林君晓偶尔“嗯”一声，偶尔什么也不说，山下晴斗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得很开心。
狐神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蹲在栏杆上，尾巴一摇一摆，笑眯眯地看着排队的人群。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祂说，“花几个小时排队，就为了几十秒的尖叫。”
林君晓没理祂。
“好无情啊，”狐神叹了口气，从栏杆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踱步，“昨晚还给我买牛奶了呢，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林君晓低头看了祂一眼。
狐神正仰着脑袋，两只前爪缩在胸前，大白尾巴摇来摇去，像一只等投喂的白猫——不，白狐。
“不养宠物。”
“……啊嘞？”狐神一愣。
山下晴斗突然转头，满头雾水：“小林，你在和谁说话？”
林君晓：“邪恶大白馒头。”
狐神“kkk”地笑了起来，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小腿。有点痒。
山下晴斗莫名其妙，刚好此时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热情地说着“让您久等了”，匆匆拉开了云霄飞车的座舱门。
云霄飞车缓缓爬升，山下晴斗抓紧扶手，兴奋又紧张。林君晓坐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坐在公交车上。
爬升到最高点时，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
“小林你看！那个摩天轮好漂亮——”
“啊啊啊啊啊——”话没说完，车子骤然俯冲。山下晴斗的尖叫声被风吞没。
林君晓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光明朗，云絮洁白，蓬松得像一团团。
狐神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化作一道白光落在空位上，九条尾巴被风吹得笔直，眼睛亮成两盏狐火：“kkkkk——这个好玩！”
一旁的林君晓：“……”
祂又不是人，坐过山车也会兴奋？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山下晴斗腿都软了，扶着栏杆喘气，眼睛却亮晶晶的。
“太刺激了！”他转头看林君晓——对方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表情跟上车前一模一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小林，你怎么一点都不怕啊？”山下晴斗有点不服气，“我们再玩一次吧！这次我要睁着眼！”
林君晓理了理被吹乱的黑发。狐神从空位飘然落地，一个翻滚落到他脚边，尾巴炸成毛球，眼睛亮晶晶的：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本神还没玩够！”
“不要。”
“小气——”
山下晴斗和狐神同时拖长了调子。
一人一狐对视一眼，山下晴斗愣住：“谁在学我说话？”
狐神“kkk”地笑起来，尾巴一甩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