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是断龙隘前,御龙渡孤身挡住万兽狂潮的背影;
是前线指挥所里,那些为大义而战的宝可梦,他们的训练家手里攥着沾了血的家书,誓要以血肉之躯筑成边境的墙;
是孩子躲在父母怀里,眼里藏不住的恐惧;是那些发狂的宝可梦,褪去疯狂后,眼里的痛苦与绝望;
是火恐龙看着他离开时,红着眼眶却依旧强装镇定的样子;是奇鲁莉安在他眉心留下的、带着承诺的念力印记;索罗亚克、赫拉克罗斯,还有等着自己回去的大家。
他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有太多人需要他去守护。
这双眼睛给他带来了无数的便利与荣光,现在,也该由它,去完成它最终的使命,回到原本的地方。
心底的迟疑与恐慌,在这一刻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释然。
陈砚缓缓睁开眼,闭上了右眼,只留下左眼,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世界。
澄澈的湛蓝色湖面,泛着细碎的荧光,像揉碎了整片星空;
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缓缓飞舞盘旋;
身后是通透的水晶岩壁,流淌着淡蓝色的能量血脉,温柔的光芒铺满了整个空间;
视野的尽头,是超梦和梦幻模糊的身影,一个站得笔直,周身的气息紧绷,一个蹲在他的肩头,正不安地晃着尾巴。
他甚至能透过灵眸,看到由克希体内微弱的生命波动,看到世界树层层叠叠的水晶岩层里,流淌的生命本源,看到自己左眼深处,那团与由克希同源的、湛蓝色的通源之力,正与湖中央的光团,产生着极致的共鸣。
够了。
这些画面,足够他记一辈子了。
陈砚猛地咬紧牙关,指尖凝聚的护持能量骤然收缩,化作一道锋利而精准的尖刺,没有半分犹豫,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左眼。
剧痛在瞬间爆发,席卷了他的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皮肉伤的疼痛,是视觉神经被能量直接刺穿、摧毁的、撕心裂肺的痛。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棍狠狠捅进了他的眼眶,然后在里面疯狂搅动,每一寸神经,每一丝血肉,都在尖叫,都在哀嚎。
陈砚的身体猛地绷紧,脊背瞬间弓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来,瞬间浸透了全身的衣服,连后背的布料都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有叫出声,他怕超梦忍不住冲上来打断自己,让一切都前功尽弃。
哪怕痛到眼前发黑,痛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搅,痛到意识都开始模糊,他也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所有的痛呼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能停,一旦停手,之前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指尖的能量继续稳稳地深入,带着超梦护持能量的保护,精准地避开了会损伤大脑的区域,却没有半分留情地,将眼球内部与通源之力融合的视神经,一根根彻底切断。
每一根神经断裂的瞬间,都像有人拿着千斤重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地涌来,眼前的画面,开始一点点、一寸寸地变暗。
湛蓝色的湖面消失了,飞舞的光点消失了,水晶岩壁的光芒消失了,身后超梦和梦幻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的左半边世界,在极致的剧痛里,一点点坠入了永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在左眼彻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浓郁到极致的湛蓝色通源之力,从他破碎的左眼眼眶中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带着璀璨的蓝光,划过整个湖泊,涌入了湖中央由克希的身体里。
那是知识之神的本源核心,是离开本体半年之久的力量,终于回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由克希近乎透明的身体,在通源之力涌入的瞬间,瞬间凝实了几分,原本稀薄得快要消散的湛蓝色光芒,重新变得浓郁起来,虚弱到极致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了下来。
随着由克希的力量复苏,整个世界初始之树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水晶岩壁上流淌的淡蓝色能量光芒,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原本紊乱的能量乱流彻底平复,空气中漂浮的混沌能量,像遇到了克星一般,瞬间消散了大半。
世界树的净化系统,在通源之力回归的这一刻,终于重新启动了。
而湖边的陈砚,在最后一丝通源之力离体的瞬间,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在他失去意识前,一双熟悉的、带着微凉温度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超梦的怀抱依旧像往常一样安稳,他能感受到超梦颤抖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拂过他流血的眼眶,能感受到他翻涌的、带着滔天心疼的念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护住他濒临崩溃的精神本源。
他还能听到梦幻带着哭腔的、慌慌张张的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喊着“笨蛋杂鱼”,软乎乎的小爪子正不停蹭着他的脸颊,用自己的力量替他止住眼眶里不断涌出的血。
陈砚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剧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顺着断裂的神经扎进陈砚的脑海,将他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眼前的世界早已碎成了无数重叠的重影,湛蓝色的湖面、飞舞的荧光、水晶岩壁的流光,全都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像被一拳打碎的玻璃。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蜷缩,冷汗混着左眼涌出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成股滑落,下颌线的血珠一颗颗砸进澄澈的湖水里,晕开细碎的红圈,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却在死寂的核心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左眼已经彻底空了,破碎的眼眶里还在不断渗着血,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狰狞的红色痕迹,黏腻的血浸透了领口,顺着脖颈往下淌,冷得像北境的冰雪。
他整个人都靠在超梦身上,全靠着身后那只手撑着,才没有顺着冰冷的水晶地面滑下去。
一只微凉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手,稳稳搭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