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风裹挟着冰凌,如剃骨尖刀般刮过荥阳渡口的栈道。
刘禅负手立在残破的码头尽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身后已经换上大汉旌旗的营防,而是死死盯着西面那条被他下令掘断的官道。
赵广步履匆匆地踏上栈道,战靴踩在结冰的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陛下。”赵广在刘禅身后半步站定,嗓音里压抑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斥候截获了确切军情。周宁带着那两千洛阳禁军,退了。”
刘禅的目光依旧钉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回头:“退到哪里了?”
“一路狂奔,连沿途的关卡都没进,直接缩回了洛阳城。”赵广咽了一口唾沫,“不仅如此,军情司安插在洛阳外围的暗线刚刚拼死送出消息,洛阳方向……没有任何新增的兵力调动。”
安静。
渡口上只有风水相激的轰鸣。
赵广以为刘禅没听清,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陛下,咱们这五百白毦兵,等于把洛阳的东大门生生踹开了一半。可司马懿……就这么轻飘飘地放手了?”
刘禅终于转过身。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夺取战略要地的喜悦。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一层极冷的暗芒。
“放弃得太快了。”刘禅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掺了冰碴,“快得不像他司马仲达的风格。”
赵广一愣:“陛下是说,其中有诈?”
“一个刚刚丢了兵权、被发配并州,又借着天下大乱的缝隙冒险重回洛阳的人,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刘禅不答反问。
赵广毫不犹豫:“立威。让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世家门阀看到,只有他司马家能守住大魏的江山。”
“对。他急需一场哪怕是局部的胜仗,来夯实他刚刚夺回来的权柄。”刘禅缓缓踱步走下栈道,“周宁那两千骑兵,只要在荥阳城外摆开阵势,哪怕不强攻,也能向天下昭示他司马懿没把大汉放在眼里。”
刘禅的脚尖碾碎了一块冻土。
“可他连阵都不摆,直接让周宁滚回洛阳,关死城门。在第一场正面较量中,他选择了当缩头乌龟。”
赵广听得脊背发寒:“这只能说明两点。要么,他判定荥阳已经是块死肉,拿不回来了;要么……”
“要么,他在布一个极大的局,大到连荥阳这颗钉子,他都可以当做弃子。”刘禅接上了下半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临时改建的渡口指挥所。
屋内的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肃杀。
刘禅径直走到宽大的条案前,一把扯过那卷被揉捏过无数次的帛书——贾诩留给他的“人心地图”。
“研墨。”
赵广立刻上前,将砚台里的残墨化开。
刘禅将帛书一点点摊平,修长的手指顺着那条代表官道的朱砂细线,从荥阳渡口开始,一寸一寸地往西推移。
“荥阳以西,直抵洛阳,沿途共有七座烽燧。这七座烽燧,就是洛阳东防线的七根骨头。”刘禅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第一座,王村。守将贪财;第二座,黑石崖。守将好色;第三座……”
他一路数过去,每一座烽燧下面,贾诩都用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注满了守将的籍贯、弱点、家眷所在。
直到他的手指,停在了距离洛阳城最近的那一处。
第七座烽燧。
这里标注的地名是——偃师。
然而,在“偃师”这两个字下方,本该写满情报的空白处,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姓名,没有弱点,没有家眷。
只有一滴极小、极浓的墨点。
就像是不经意间从笔尖抖落的污渍,却突兀地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核心。
刘禅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墨点上,足足看了半盏茶的功夫。
“赵广。”刘禅忽然开口。
“臣在。”
“军情司的暗桩,有没有覆盖到偃师?”
赵广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有罪。军情司这大半年在洛阳周边撒了三百多个暗桩,唯独偃师……进不去。”
“进不去?”刘禅抬起眼皮。
“偃师距离洛阳太近了,几乎就贴着洛阳的城墙根,等于大魏皇宫的门槛。”赵广咬牙解释,“那个地方的盘查严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卖菜的农夫、挑粪的杂役、甚至连城外的叫花子,全都是在户籍上挂了三代清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憋屈:“上个月,臣试着往里送了两个极擅长易容的好手。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人头就被挂在了偃师烽燧的木桩上。连怎么暴露的都没传出消息。”
刘禅沉默了。
指挥所里只剩下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他重新看向帛书上的那个墨点。
贾诩这头老狐狸,一辈子算计人心,他的笔下从来不会有“不经意”的污渍。留白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沉的恐惧。
“这个墨点,是贾文和在提醒朕。”刘禅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回荡,“偃师,是他贾诩都看不透的地方。他告诉朕——你自己小心。”
赵广深吸了一口气:“又或者,偃师就是司马懿藏着的底牌。连贾诩这样的人,都没有把握能在这张底牌翻开时全身而退。”
刘禅将那卷帛书猛地合拢。
“传令。”
赵广霍然起身。
“大军停止向洛阳方向推进。白毦兵死守荥阳渡口,哪怕前面是空城,也不许往前踏出半步!”
赵广愣了一下:“那魏将军那边……”
“魏延现在估计还在颍川北缘大张旗鼓地晃荡,他若是听到洛阳闭门不出的消息,能当场跳起来骂娘,嚷嚷着要直捣黄龙。”
刘禅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给他发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令。告诉他,继续按原计划走。把声势再给朕造大十倍!战车给朕推到最显眼的地方,火炮每天给朕空放三响!”
刘禅笔走龙蛇,字迹凌厉如刀。
“但是,速度给朕再慢十倍。一天只许往前挪五里。他要是敢脱离粮道孤军深入,朕亲自砍了他的脑袋。”
赵广接过墨迹未干的密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臣明白。陛下这是要用魏将军这把明面上的刀,死死吸住洛阳的视线。”
“不止如此。”刘禅又扯过一张极小的短帛,只在上面写了八个字。
【渡口已得。静待东风。】
他将短帛卷成极细的一筒,塞进专用的飞鸽竹管中,递给赵广。
“发给汉中,丞相亲启。”
赵广双手接过:“陛下这是在向丞相报捷?”
“不,朕是在告诉丞相,洛阳的脖子,已经被朕卡死了。”
刘禅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拂着他冷硬的面部线条。
“世人都以为,朕带着你们五百人,用火炮开路,是为了奇袭洛阳。可五百人,就算是神兵天将,也砸不开洛阳那丈厚的城墙。”
他遥遥指着门外那条奔腾不息的黄河。
“朕要做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攻城,而是封门。荥阳渡口,扼住了黄河南岸最重要的渡河点。从今天开始,洛阳以东的所有粮草、兵源、生铁、情报,都被这个渡口一刀切断了。”
赵广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洛阳……变成了一截死城!”
“对。”刘禅关上窗棂,转身看向沙盘,“现在的大魏国都,从一个坐拥中原腹地的帝国心脏,变成了一个只能向西、向北求援的半截城池。向西,潼关外面是丞相的几十万大军死死盯着;向北,是司马懿刚刚离开、被鲜卑人搅成一锅粥的并州。”
“司马懿想在洛阳关起门来当缩头乌龟?好,朕就帮他把这扇门焊死,在外面给他添上一把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