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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港,凌晨三点。

“远洋之星号”缓慢地靠上裕廊岛东侧的三号泊位,这艘隶属于陈永仁船队的十五万吨级集装箱货轮刚刚完成从上海到新加坡的航段。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市。

船长周振国站在舰桥上,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拖车和龙门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今年五十二岁,跑了三十年船,从水手一步步干到船长,见过各种风浪。但最近这三个月,他眉头皱起的次数比过去三年都多。

大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航次成本核算表。“船长,这趟的成本又超了。”他把表格递过来,手指点在燃油费那一栏,“燃油单价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九,光是上海到新加坡这段,油钱就多花了十二万美元。船东那边……”

“船东那边我去说。”周振国接过表格,扫了一眼那些刺眼的数字,“货都卸完了?”

“正在卸。这趟满载率百分之九十二,还算不错。但下个月从新加坡到鹿特丹的航线,已经有两家老客户说要缩减货量了,说是他们的终端产品也承受不了高运费。”

周振国没说话,走到舰桥窗前。窗外,码头的探照灯把黑夜切成一块块惨白的光区,拖车在光区里来回穿梭,像忙碌的工蚁。远处,另一艘货轮正在进港,汽笛声沉闷地撕破夜空。

他知道大副说的是实话。油价涨,运费就得涨;运费涨,客户就得减少发货量或者寻找更便宜的替代运输方式。这是个恶性循环,而循环的起点,就是维也纳那个会议厅里的一纸决议。

“船东有什么新指示吗?”他问。

“陈总发来加密邮件,说正在想办法对冲燃油成本,但需要时间。让我们这个月尽量控制航速,用经济航速跑,能省一点是一点。”大副顿了顿,“另外,下个月开始,所有船员的伙食补贴要下调百分之十。”

周振国嘴角抽动了一下。下调伙食补贴——这在航运界是个敏感信号,意味着船东的资金链真的开始吃紧了。他想起三年前加入靖远船队时的情景,陈永仁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来我这儿干,不敢说大富大贵,但绝对不让兄弟们吃亏。”

三年了,陈永仁确实没亏待过船员。但现在……

“知道了。”周振国摆摆手,“你先去休息吧,我值完这班。”

大副离开后,周振国独自站在舰桥里。他打开加密通讯频道,输入船东的直连代码。几秒后,陈永仁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老周,新加坡那边怎么样?”

“船刚靠岸,货在卸。”周振国顿了顿,“陈总,燃油的事……”

“我知道。”陈永仁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不光是你这条船,整个船队三十七条船,这个月的燃油成本平均涨了百分之八点五。我算了一下,如果油价维持在这个水平,下个季度我们的净利润会缩水百分之四十。”

周振国喉咙动了动:“那怎么办?”

“楚先生已经在想办法了。”陈永仁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老周,你带船队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应急的节油措施?除了降航速之外。”

周振国思考了几秒:“可以调整航线,避开一些洋流复杂的区域,虽然会绕点路,但能省油。另外,船上的一些非必要设备可以限时使用,比如娱乐室的空调、部分区域的照明。但这些都只能省小钱,大头还是燃油。”

“能省一点是一点吧。”陈永仁叹了口气,“老周,坚持住。楚先生不会看着我们垮的。”

通讯结束。周振国放下话筒,又看了一眼那份成本核算表。燃油费那一栏的数字,像一根刺扎在眼睛里。

窗外,东方天际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压在每一艘船、每一个码头、每一条航线上的成本重担,并没有随着黑夜一起消失。

***

同一时间,江苏常州,靖远重工旗下的挖掘机制造厂。

厂长刘明站在总装车间的二楼走廊上,看着下面流水线上正在组装的二十吨级液压挖掘机。机器的钢铁骨架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围在旁边,安装液压管、电路、驾驶室。车间里充斥着金属碰撞声、电动工具嗡鸣声、还有行车移动时的警报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刘明心里发毛。

财务主管老张小跑着上来,手里抱着文件夹,额头有汗。“刘厂,上个月的报表出来了。”他把文件摊开在栏杆上,“原材料成本涨了百分之六,其中钢铁涨百分之五,橡胶涨百分之八,最要命的是——物流成本涨了百分之十二。”

刘明盯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这还只是直接成本。”老张继续翻页,“间接成本里,电费涨了百分之四,因为电价里包含了燃油附加费;厂区运输车辆的油费涨了百分之九;就连食堂采购的食材,也因为运输成本上涨,价格涨了百分之三。”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刘厂,再这么下去,我们这款挖掘机的毛利率就要跌破百分之十五的警戒线了。而按照总部的考核标准,低于百分之十五就要亮黄灯。”

刘明当然知道。靖远重工的所有产品线都有严格的毛利率考核,红黄绿灯制度。绿灯正常,黄灯预警,红灯就要减产甚至停产整顿。他管理的这个厂主要生产中型挖掘机,去年毛利率是百分之十八点五,在集团内部算中上水平。但照这个趋势,下个月可能就要亮黄灯。

“供应商那边能压价吗?”他问。

“难。”老张摇头,“我昨天和几家主要供应商开了电话会,他们也在叫苦。钢铁厂说铁矿石和焦炭价格在涨,橡胶厂说原油涨价导致合成橡胶成本上升,就连包装箱厂都说纸浆价格涨了。大家都说,源头都在原油。”

原油。又是原油。

刘明想起上周参加集团视频会议时,楚靖远在屏幕那头说的话:“未来三个月,大家要做好成本上升的准备。这不是个别现象,是全球性的能源价格传导。”

当时他还觉得老板是不是过于谨慎了。现在看来,老板的预判准得可怕。

“先内部挖潜吧。”刘明做出决定,“从下个月开始,所有非生产性能源消耗削减百分之二十——办公室空调温度调高两度,车间照明分时段关闭,厂区班车合并路线。另外,让技术部重新评估几个零部件的设计,看看能不能在不影响性能的前提下,减少用料或者换成更便宜的材料。”

老张快速记录:“那……裁员呢?人力资源部已经提了三套方案,最多可以削减百分之十五的一线工人,能省下不少人工成本。”

“不行。”刘明斩钉截铁,“去年订单好的时候,兄弟们加班加点赶工。现在遇到困难就裁员,以后谁还跟我们干?人工成本先不动,从其他地方省。”

老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明白了。”

刘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这些人大都来自附近的乡镇,拖家带口,指着这份工作过日子。裁员容易,但裁掉的是一个个家庭的生计。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屏幕上跳出靖远重工总裁的对话框。

“王总,常州的成本数据出来了。”他简单汇报了情况,“我的建议是:第一,暂时不裁员,但控制加班;第二,内部挖潜,削减非必要开支;第三,能不能请集团层面协调一下,在采购上给我们一些支持?比如集中采购、长协价之类的。”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集团已经在做集中采购谈判,但大宗商品价格是全球性的,议价空间有限。楚先生交代,各厂先自行消化一部分成本压力,集团会在适当时候给予补贴。另外,技术升级要加快——高能耗的老设备逐步淘汰,用更节能的新设备替代。这笔钱,集团出。”

刘明松了口气。有集团托底,至少心里踏实些。

他关掉对话框,走到办公室窗前。外面,厂区的道路上车来车往,下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从大门涌出,汇入傍晚的车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天的疲惫,也带着对明天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场成本危机要持续多久,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带着这几百号人挺过去。

因为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工厂,这是靖远帝国庞大制造业版图上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松了,整个机器都可能出问题。

而此刻,在利雅得郊外的私人宫殿里,阿卜杜勒亲王正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石榴汁。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过去一周的全球原油期货价格走势——一根陡峭向上的曲线,像一把出鞘的刀。

“布伦特原油,每桶八十五点三美元。”他轻声念出这个数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比维也纳会议前涨了三点五美元。按照靖远船队每月消耗五十万吨燃油计算,他们每个月的燃油成本增加了……大约一千八百万美元。”

站在他身后的财务顾问立刻接话:“殿下,这还只是直接燃油成本。根据我们的模型,油价每上涨百分之十,全球制造业的平均成本会上升百分之一点五到百分之二。靖远重工的年销售额大约两百亿美元,按照这个传导系数,他们每年的成本会增加三到四亿美元。”

“很好。”亲王抿了一口石榴汁,酸甜的液体在口中化开,“但这还不够。我要看到他们的现金流紧张,看到他们被迫削减投资,看到他们那个刚刚整合的科技集团因为资金问题放慢脚步。”

“期货市场那边,我们已经建立了五十亿美元的多头头寸。”顾问汇报,“另外,通过几家关联交易商,我们在现货市场也在囤积库存,进一步制造供应紧张的预期。如果一切顺利,油价在未来两周内可能突破九十美元。”

亲王点点头,目光投向泳池平静的水面。水面倒映着宫殿华丽的廊柱和远处沙漠的轮廓,像一幅扭曲的画卷。

“楚靖远现在应该在忙着到处灭火吧。”他轻声说,“船队、工厂、矿山……每一个耗能大户都在向他喊痛。而他能做什么?要么硬扛成本,牺牲利润;要么涨价,失去市场份额;要么减产,影响产能。”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的盟友在欧洲和美国也在行动。奥尔斯顿家族在澳大利亚给那个锂矿项目制造环保纠纷,卡特在资本市场继续打压靖远资源的股价。多线施压,看他能撑多久。”

“但殿下,”顾问谨慎地提醒,“楚靖远不是一般人。他可能会找到应对方法,比如加大对新能源的投资,或者通过期货市场对冲……”

“让他对冲着。”亲王冷笑,“对冲要占用资金,新能源投资回报周期长。我要的就是让他把宝贵的现金流消耗在这些防御性措施上,而不是去收购更多的矿、研发更多的技术。”

他站起身,走到泳池边缘。水面倒映出他的脸,那张保养得宜、却因为常年算计而显得阴郁的脸。

“上一次在新加坡,他让我损失了八亿美元。这一次,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他俯身,掬起一捧池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一滴一滴地,榨干他的血。”

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像碎钻,也像眼泪。

而在七千公里外的观澜山庄,楚靖远刚刚结束与赵芷蕾的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成本传导图:原油涨价→燃油成本上升→航运费用增加→原材料运输成本上涨→制造业成本上升→终端产品涨价或利润下降→市场份额丢失……

链条很长,但每一个环节都在向他传递压力。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庭院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林清韵正带着楚弘毅在草坪上玩飞盘,孩子的笑声隐约传来。

很温馨的画面,但他知道,要守护这份温馨,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手机震动,是预知能力触发前的轻微心悸。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静室。

也许,该看看未来了。看看这场成本战争,最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