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高览。”
下人答得飞快。
“榜文上写着,张合封偏将军,高览封裨将军。”
林阳端着碗,没有说话。
下人却有些憋不住。
“家主,小人是个粗人,不懂朝廷法度。”
“可这事儿,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他指了指门外。
“您想啊,那赵子龙将军在阵前截杀敌军大将,才封了个中郎将。”
“张合、高览呢?”
“他们可是打输了、走投无路,才投降过来的败军之将。”
“这一投降,一个偏将军,一个裨将军,品阶比赵将军还高。”
“外头都说,这降将的官帽子,给得也忒容易了些。”
这话说得粗,却是市井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打赢的,怎么还不如投降的?
林阳却笑了。
他将木勺丢回碗里,发出一声轻响。
“司空自有高见,哪轮得到你这粗人替他算账?”
下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反驳。
可脸上那点不服气,还是藏不住。
林阳捧着碗,看向远处灰白的天空。
下人看不明白。
但他看得清楚。
这笔账,根本不是按杀敌多少来算的。
赵云虽勇,可毕竟也是新投,封中郎将,是赏他的个人武勇与战机嗅觉。
张合、高览却不同。
他们不只是两个人。
他们是河北名将,身后还跟着近万精锐,更牵着一大片袁军旧部的人心。
曹操封他们高官,不是封给他们两人看的。
是封给黄河北岸那些还在观望的袁军残部看的。
只要肯投曹营,不但不杀,还能封官拜将。
这就叫千金买马骨。
一顶官帽子扔出去,买的是河北人心。
这等政治账,可不是几颗人头能换来的。
下人见林阳不接话,赶紧转了话头。
“对了家主,还有一桩喜事!”
“咱院里常住的那位马钧马先生,也受了赏!”
林阳果然来了兴致。
“德衡受了何赏?”
下人连忙道:
“听说马先生在前线造出什么霹雳车,破了袁绍的土山营垒,立了首功!”
“司空亲自下令,封马先生为将作大匠。”
“俸禄翻了一倍不说,还在城西赐了一座宅子!”
林阳朗声大笑。
德衡这呆子,成日里闷在后院敲木头,终于在阵前把本事亮出来了。
将作大匠。
那可是执掌军械营建的要职。
“好!好极!”林阳心情大畅。
右手往腰间褡裢里一摸,夹出一枚刚铸印不久的许都通宝,拇指一挑。
铜钱在半空划出一道圆润的抛物线。
下人眼疾手快,一把捞在掌心。
低头一看,黄澄澄的铜钱分量十足。
喜得他连连作揖,赶忙将钱塞入贴身怀兜。
廊下的福伯却板起脸,走上前来,瞪了下人一眼。
“拿了赏钱还不去干活?府里的规矩忘了?替家主通报外间消息,乃是底下人的分内之事。整日里讨赏,成何体统!”
下人嘿嘿一笑,毫不在意福伯的训斥,脚底抹油,一溜烟顺着月亮门跑了个没影。
福伯看着阿生跑远的背影,无奈摇头。
转头看向林阳,低声念叨。
“家主,您这般纵着他们。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走过不少大户人家,像您这般爱惜下人的主上,当真头一遭见。长此以往,只怕他们不知规矩深浅。”
林阳将空碗递给福伯,双手拢在袖子里取暖。
“规矩是死物。这年头,大家活着都不易。他跑这一趟送来喜讯,我听着心里痛快,花一枚铜钱买个高兴,何乐而不为?去备水罢,出了一身汗,该洗洗了。”
福伯应下,捧着托盘转身离去。
林阳留在原地。
寒风吹动大氅下摆。
前线论功行赏,马钧高升,张合归降。
这场大战的余波,终于化作一纸纸诏书,实打实地砸在了许都城里。
......
司空府,内堂。
午后日光穿过格栅窗棂,被分割成四五道金黄光条,斜斜铺在青砖地面。
浮尘在光条中无声翻滚。
内堂里没有生炭盆。
这几天天气干冷,但曹操刚治好头风,身上火气正旺,嫌炭气闷人,便命人撤了去。
宽大的书案后,曹操只穿一件单衣,外罩一件青黑布袍。
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卷加了红漆印泥的帛书。
荀彧立在案左两步处。
长衫垂地,双手规规矩矩拢在宽大袖袍中。
书案右侧的矮榻上,郭嘉正靠着个隐囊,双腿随意盘着,手里端着一只黑陶药碗。
药是林阳开的。
暗疾虽然拔除了,但这副方子是用来固本培元的。
气味冲鼻,颜色黑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泥水。
郭嘉盯着碗里的药汁,眉头拧出了几道深沟。
他试探着抿了一小口,舌尖刚碰到药液,五官瞬间挤作一团。
倒吸了几口凉气,才勉强把那口苦水咽进喉咙。
“澹之这。”郭嘉放下药碗,端起旁边的清茶漱口,“下药比下刀子还狠。全是用黄连、苦参吊出来的老汁。”
曹操没有接茬。
他的视线完全锁在那卷帛书上。
看罢最后一行,曹操将帛书信手一交,递给荀彧。
“文若,你且看看。”
荀彧上前一步,展开,从头到尾细细读去。
书信是从关西送来的急递。
落款是西凉韩遂。
信中用词极为考究,姿态摆得很低。
先是大段陈述自己如何感念朝廷大义,得知袁绍有不臣之心,便毅然发兵猛攻并州。
此举全是为了替天子分忧,牵制袁贼西面兵力。
紧接着,笔锋一转。
提到西凉苦寒,此番出兵数万,路途遥远,人困马乏。
寒冬将至,大军粮草难以为继。
如今又听闻朝廷在官渡大败袁军,想来贼焰已熄。
故而,西凉军准备退兵西归。
不敢再在并州边境空耗钱粮,让朝廷为西陲战事挂心。
荀彧看罢,将帛书重新放回案头。
他的指尖在帛书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郭嘉在一旁听见动静,不再去管那碗苦药。
他直起腰板,双脚垂下矮榻。
“退兵西归?”
郭嘉嗓音被药汁苦得有些沙哑,语气却清醒得很。
“主公,韩遂这是来讨债了。”
曹操靠在主位上,手指敲击着案木。
“奉孝细言之。”